跨界合租糾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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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合租糾紛
“補鈣豆腐腦”的溫馨餘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或者說,撞門聲)粗暴打斷。那晚僵屍離開後,許輕舟照舊在打烊後擦拭竈臺,卻發現旺財沒有像往常那樣趴在角落——它不見了。自“魅魔事件”後,這是第一次。許輕舟沒聲張,只是在心裏記了一筆,照舊生火、和面、熬湯。
這晚,秋風卷着枯葉,在巷子裏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某種東西在抓撓牆壁。子時剛過,店門就被“砰砰砰”地敲響,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許輕舟剛把一屜新蒸的饅頭放進蒸籠,擡眼看向門口。
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或者說,一“團”混亂。
打頭的是個人類,約莫三十多歲,穿着皺巴巴的西裝,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眼圈烏黑,手裏揮舞着一個平板電腦,臉上是崩潰前的青紫色。他一邊走一邊對着平板吼:“我不管!這房租我交了!你們這是非法入侵!我要報警!不,我要投訴到‘三界租賃仲裁委員會’!”
緊跟其後的是個宅鬼。他(或者說它)穿着幾十年前的藍色條紋睡衣,臉色慘白,身體半透明,飄忽不定,正用一種極其尖銳、只有靈體才能發出的高頻尖嘯回擊:“吼——!!還我清淨!還我清淨!每天半夜才下班!進門摔門!洗澡水聲震天響!還有那……那可怕的‘大蒜’味!(指人類帶的晚餐外賣)你是要害死我嗎?!”
最後進來的,是個只有巴掌大小、翅膀透明、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壁櫥精靈。她(如果那是她)飛在半空,聲音細弱,卻帶着哭腔:“嗚嗚……求求你們別吵了……我的壁櫥……我的家……都被你們震裂了……我也沒偷吃你們的襪子……我只是想修補一下我的家……嗚嗚……”
這三“位”,顯然是一起的。他們(它們)一沖進店,就直接奔向許輕舟的櫃臺,完全無視了店裏其他客人——角落裏,老白正抱着紫檀木鏡盒,試圖用“地澤國”的“和諧共生”理論說服鏡靈,被鏡靈一句“吵死了!本鏡要自閉了!”怼了回去;櫃臺後,阿幽的影子正百無聊賴地扭成“旺財趴伏圖”,聽到動靜,立刻縮成一團。
“掌櫃的!您得給我們評評理!”人類租客一把将平板拍在櫃臺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投訴記錄和聊天截圖,“我跟這倆……‘東西’,合租一套老公寓!合同簽了一年!可他們(它們)根本沒法共處!這鬼,半夜飄出來吓人!這精靈,偷我襪子,還在壁櫥裏搞裝修,噪音巨大!”
“吼——!!”宅鬼的高頻尖嘯再次響起,震得櫃臺上的油燈都晃了三晃,“是他!是他先不守規矩!半夜十二點以後還在打電話!還在家裏吃韭菜盒子!那味道……嘔……”
“嗚嗚……我沒有偷襪子……我只是借了一點點線頭修補裂縫……”壁櫥精靈躲在人類租客的肩膀後,小聲啜泣。
三人(兩實一虛一微)吵成一團,完全不給許輕舟開口的機會。人類揮舞平板,宅鬼發出尖嘯,壁櫥精靈嘤嘤哭泣,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和氣息(人間的焦慮、鬼魂的怨氣、精靈的哀傷)在小小的“子時煙火”裏瘋狂對沖,攪得空氣都變得渾濁不堪。
“肅靜。”
一個平靜、甚至有些乾澀的聲音,直接在三人(兩實一虛一微)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許輕舟說的。
聲音響起的剎那,正揮舞平板的人類猛地僵住,臉上青紫褪去,轉為煞白。發出尖嘯的宅鬼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的身體劇烈波動了一下。哭泣的壁櫥精靈也吓得一哆嗦,止住了哭聲。
所有人都(包括許輕舟)猛地看向角落——
旺財回來了。
它就趴在老位置,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瘦骨嶙峋,幽綠的眼睛半睜半閉。但剛才那聲直接響在腦海裏的“肅靜”,絕對出自它無疑!而且,這一次,它脖子上那鏽蝕的青銅項圈,沒有像以往那樣劇烈發光,只是極其內斂地、如同呼吸般,明暗了一次。一股若有若無的、古老而絕對的“秩序”與“契約”的威壓,一閃而逝,卻讓在場的所有存在,本能地噤若寒蟬。
連阿幽的影子,都吓得一動不敢動。
許輕舟看着旺財,又看了看櫃臺上那三“位”驚魂未定的“租客”,平靜地開口:“說。一件事,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房間裏殘留的恐慌。
人類租客咽了口唾沫,臉色依舊蒼白,但聲音小了很多,帶着委屈:“我……我是合法租客。他們(它們)……乾擾我居住。我要退房,或者……讓他們(它們)搬走。”
宅鬼飄忽的身體穩了些,不再尖嘯,而是用一種怨念深重的、飄忽的聲音說:“此屋……陰宅。陽人陽氣太盛,油煙、大蒜、噪音……擾我清修。他……該走。”
壁櫥精靈則小聲補充:“我……我只想修補我的壁櫥……它裂了……我也沒地方去……”
一人,一鬼,一精靈。訴求清晰:人類要安靜和“正常”居住環境;宅鬼要清淨,不要“陽火”和異味;壁櫥精靈只想有個完整的家。
許輕舟聽完,沒看他們,而是轉身,從櫥櫃裏拿出四個乾淨的粗陶碗。
他走到竈臺邊,用木勺從大鐵鍋裏,舀出四碗清湯。湯很清,只有一點點油花,飄着幾粒蔥花。
然後,他從蒸籠裏,拿出四個剛蒸好的、白白胖胖的饅頭,每個饅頭,都用筷子,細心地戳了三個孔。
他把一碗湯、一個饅頭,分別放在三張并排的、離櫃臺稍遠的桌子上。
最後,他端起剩下的一碗湯和一個饅頭,走到角落,放在旺財面前不遠處的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擡起頭,看着那三位(兩實一虛一微)早已被這平靜舉動弄得有些懵的“租客”,平靜地說:
“吃。”
“吃完,一人一句。說你(你/爾)要什麽,不要什麽。不許提以前,不許罵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旺財,又補充了一句:“違者,滾。”
“滾”字一出,旺財幽綠的眼睛,極其輕微地睜開了一線,項圈上的神紋,又明暗了一次。那股“秩序”與“契約”的威壓,再次一閃而過。
人類租客、宅鬼、壁櫥精靈,全都打了個寒顫。
沒有人敢違抗。
人類租客僵硬地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看着面前清湯寡水的饅頭和清湯,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饅頭,小口地、味同嚼蠟地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