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味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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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味引”
日子在一種被故事溫暖、被光影撫慰的氛圍中,滑入了臘月二十九。
年味已濃得化不開,連梧桐巷裏都偶爾能聽到零星的爆竹聲,聞到誰家炖肉的醇香。
尋找“人間煙火”的線索,依舊如同在迷霧中摸索,但許輕舟沒有停下。
他白天跑過的那些老街區、舊圖書館,雖然收獲甚微,卻讓他對這座城市百年來的變遷,有了更深的、如同親歷般的感觸。
他甚至開始能分辨,哪些老牆的磚石,是清末的,哪些是民國的,哪些又是在某個被遺忘的清晨或黃昏,被匆匆砌上的。
這晚,店裏的氣氛格外溫馨。老劉紅光滿面,據說是剛從“陰間老年大學”畢業,還領到了一張裱糊得極其精美的“優秀畢業生”獎狀,正得意地展示給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看。老白則抱着他的紫檀木鏡盒,難得沒有對着鏡子絮叨,而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就着一碗熱乎乎的馄饨,小聲地、一句句地念着他新寫的《子時巷夜譚·第二卷》序言,鏡靈難得地沒有出聲打斷,似乎也在靜靜聆聽。那位實習月老小月,也厚着臉皮蹭了一頓晚飯,正捧着一碗紅豆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飄忽,反而帶着點羨慕地看着店裏溫馨的一切。
許輕舟在櫃臺後,将新發好的面團揉得光滑柔韌,準備明天大年初一要用的餃子皮。他的動作平穩,力道均勻,但阿幽的影子敏銳地察覺到,掌櫃的擦拭竈臺的時間,比平時更長,指尖在冰涼的鍋沿上停留的片刻,也更加沉默。
“掌櫃的,”阿幽的影子從牆壁上“流”下來,湊到許輕舟腳邊,小聲問,“是不是……又感覺到竈臺婆婆的情緒了?比之前……更難過了嗎?”
許輕舟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竈膛深處,那裏,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那口大鐵鍋沉默的輪廓。
是的,更難過了。
之前那股悲傷與渴望的情緒,雖然一直存在,但尚且如同地底的暗流,沉靜而持久。可今晚,當店裏的歡笑與暖意達到頂峰時,那股情緒,卻像被對比映襯出的陰影,驟然變得濃重、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絲……焦躁。
那不再是單純的“想要被記起”,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抓住最後一絲“存在證明”的吶喊。
許輕舟放下手裏的面團,走到竈臺前,伸出手,輕輕覆在那口冰冷的大鐵鍋上。
這一次,不需要他主動去“傾聽”,那股洶湧的情緒,便如同決堤的洪水,直接沖垮了他的意識防線。
不再是破碎的畫面,也不是模糊的意象。
而是一段更加清晰、更加連貫的記憶——或者說,是竈臺婆婆殘留意識中,最後、也是最深刻的執念。
記憶中,是一個同樣寒冷的冬夜。狂風卷着大雪,拍打着窗戶。小小的廚房裏,竈火正旺,鍋裏翻滾着濃郁的肉湯,香氣彌漫。一個穿着碎花棉襖、圍着粗布圍裙的婦人,正忙碌地切着菜,偶爾回頭,對着竈臺邊,一個正眼巴巴等着開飯的、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溫柔地笑笑。
“竈王爺啊,保佑俺們家娃兒,明年能長得更高些,讀書也更靈光……”婦人一邊往竈膛裏添着柴火,一邊低聲念叨,臉上滿是生活的疲憊,卻也洋溢着一種踏實的幸福。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着頭,吸溜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鍋裏。
就在這時,記憶的畫面,猛地劇烈晃動、扭曲起來!
外面,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槍聲、還有某種重型機械的轟鳴!
婦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和決絕。她猛地扔下手裏的菜刀,一把将小男孩拽到身前,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挂在竈臺上方、那柄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邊緣都已經磨得發亮的舊鐵鍋鏟!
“娃兒!記住!這是咱家的‘味引’!只要它在,家的味道就斷不了!以後不管走到哪兒,只要聞着這味兒,就知道……知道家還在!”婦人語速極快,聲音帶着哭腔,卻又無比堅定。她将那柄沾滿了油垢和歲月痕跡的鍋鏟,硬塞進小男孩冰冷的手裏,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将他推向了廚房通往後院的、那扇搖晃的木門。
“跑!往山裏跑!別回頭!活下去!”
畫面,定格在小男孩滿臉淚水、死死攥着那柄舊鍋鏟、跌跌撞撞沖進漫天風雪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