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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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
坐着火車哐當哐當進了城,侯母扒着窗戶看,眼裏全是新鮮:房子密集,甚至有好幾層的;路上的行人騎着自行車在柏油路上穿梭,空氣裏都飄着股說不清的味道,比鄉下的煙火味洋氣。
折騰了好幾個小時,侯母來到侯磊租的房子,她才知道城裏的家是啥樣,一間卧室帶個小客廳,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平。卧室裏擺着張雙人床,牆根堆着譚雅麗的縫紉機和布料;客廳更擠,一張掉漆的木桌,兩把椅子,再塞張侯磊臨時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單人床,走路都得側着身子。
“就這?”侯母撇撇嘴,心裏老大不樂意。她原以為兒子在城裏掙大錢,住的是磚瓦房帶院子,沒想到比村裏的小房子還憋屈。
“媽,城裏房子貴,先湊活住,等以後掙錢了再換大的。”侯磊撓着頭解釋,把帶來的被褥往客廳的床上鋪,“您睡這兒,離門口近,起夜方便。”他自己則抱了床被子,往客廳角落的折疊沙發上一放,“我睡這兒,夜裏孩子哭,我能搭把手。”
侯母看着那沙發,窄得剛夠放下一個人,心裏的火氣蹭地就冒了,她兒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掙錢,憑啥睡沙發?譚雅麗倒好,舒舒服服跟孩子占着卧室!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前陣子裝病、搞迷信,已經把兒子惹得不痛快了,現在剛到城裏,可不能再炸毛。
“行,咋都行。”她擠出個笑,伸手去接譚雅麗懷裏的孩子,“乖乖,奶奶抱。”
譚雅麗愣了下,沒想到婆婆要主動抱孩子,但還是把孩子遞了過去。侯母接過孩子她眼睛都不敢離去生怕把孩子摔了,侯母抱着孩子,笨拙地晃着,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兒歌,倒真像那麽回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侯母表現得堪稱“模範婆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輕手輕腳地去廚房生爐子,給譚雅麗熬小米粥,裏面卧兩個雞蛋,火候掌握得剛剛好,蛋白嫩得像豆腐。譚雅麗給孩子剛換下的尿布,她不等開口就搶着去洗,在院子裏的水龍頭下搓得乾乾淨淨,晾在繩子上,一排小尿布晃悠悠的,倒成了院裏的一景。侯磊下班回來,她準端上熱乎飯菜,嘴裏念叨着“累壞了吧,多吃點”,絕口不提生二胎的事。
由于這幾日在院裏的活動,侯母給院裏鄰居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不她大清早又在水龍頭下搓尿布,見着買菜回來的張大媽笑着打招呼:“您看這孩子的尿布,得天天換,雅麗忙,我多搭把手是應該的。”說完,她用手錘了錘自己的老腰,“就是上了年紀,腰不好了,這才一會就頂不住了。”
張大媽拎着菜籃子湊過去,看着盆裏泡着的尿布,應道:“可不是嘛,帶孩子最熬人了,你這當婆婆的真是沒得說。想當年我生老二,我那婆婆躲得遠遠的,哪像你,一把年紀了還幫着洗尿布。”
她伸手拍了拍侯母的胳膊,聲音又高了些,像是故意說給樓道裏的人聽:“雅麗也是好福氣,遇上你這麽通情達理的。年輕人忙事業是好事,家裏有你照看着,她才能好好坐月子。”
侯母臉上堆着笑,嘴裏謙虛着:“應該的,都是一家人。”心裏卻暗暗得意:你看,這街坊鄰居的眼睛都是亮的,誰好誰壞,自有公道。
正說着,李嬸牽着孫子從樓上下來,聽見這話也接茬:“侯家嫂子真是不容易,昨天我還看見她大半夜起來哄孩子。現在這樣的婆婆,打着燈籠都難找哦。”
侯母趕緊擺手:“哎呀,您可別這麽說,誰還沒個老的時候?現在幫襯着點,将來他們也能多疼疼我不是?”話裏委屈卻藏不住,輕輕落在聽者的心上。
張大媽接着說:“這話說得在理。一家人嘛,就得互相搭襯着。不過話說回來,侯家嫂子,你也別太勞累,該讓年輕人多分擔就分擔點。”
侯母聽着這話,眼圈微微一紅:“唉,雅麗她也辛苦還得給孩子喂奶,我看着心疼,這點活算啥,我還能動彈。”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搓着尿布,水花濺在褲腿上也不在意,那股子“為晚輩着想”的勁兒,看得張大媽和李嬸都直點頭。
此時,譚雅麗正在屋裏給孩子喂奶,隐約聽見院外的對話,手指輕輕摩挲着孩子柔軟的頭發。她知道侯母這是在“做戲”,這話是在點自己呢,自己不是好媳婦折磨自己的婆婆。
譚雅麗低頭看着懷裏吮吸奶水的孩子,嘴角輕輕勾了勾。戲要演,日子也要過,她倒要看看,這出戲能唱到幾時。
中午,侯磊從外面回來,正撞見侯母拉着鄰居說譚雅麗壞話:“雅麗不讓我抱孩子,說我手糙”,頓時皺緊眉頭。他剛要開口,譚雅麗按住他的手,低聲道:“別争,越争越說不清。”
譚雅麗走到門口,笑着對鄰居說:“張大媽李嬸,我婆婆是跟你們說笑呢。我這不是怕她抱孩子太累嗎?我婆婆她的辛苦我是看在眼裏,前陣子在醫院她可“照顧”我了,都生了一場大病,我可不敢再讓她累着。”又轉向侯母,語氣自然,“你說是吧媽。”
侯母愣了愣,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在醫院的那些事她可不敢在這些人面前承認,聽出譚雅麗的警告後,暫時歇了心思。只能順着譚雅麗的話:“對對對,我兒媳婦也是怕我太辛苦了。”兩人見狀,倒覺得是自己誤會了:“看這娘倆,還逗我們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