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清苦,相逢即是救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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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芳。
你老公呢?
□□。
沈星辭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趙蘭芳、□□——然後轉身下樓了。
走出單元樓的時候,陽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林小鹿跟在她旁邊,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開口。
星辭。
嗯。
我他媽想殺人。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
林小鹿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咬得發白。她不是一個容易哭的人——她上次哭還是因為那個護膚品名譽侵權的官司賠了八萬塊,那還是氣哭的。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被氣的。
冷靜。沈星辭說。
我怎麽冷靜!林小鹿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你聽到她說的了嗎?五年!五年被關在那個籠子裏!工資卡被沒收、朋友被隔離、手機被收走、連出門都不讓!這不是婚姻,這是坐牢!
我知道。
她老公說你要是敢出去亂說我就讓你媽知道——這他媽是威脅!是恐吓!
我知道。
那你還那麽冷靜?!
因為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沈星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林小鹿,你氣得想殺人,但你殺不了人。你氣得想報警,但李默然不敢報警。你氣得想把她婆婆曝光到網上,但——
她頓了一下。
但什麽?
但唐薇會告訴你,沒有證據的曝光是诽謗。
林小鹿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知道沈星辭說的是對的。但知道對和能接受是兩碼事。
那我們怎麽辦?林小鹿的聲音低了下來,就這麽看着她受苦?
不是看着。沈星辭重新邁開腳步,是先收集證據,再制定策略。她婆婆趙蘭芳的控制手段需要被一步步記錄下來——錄音、截圖、證人證言。她老公□□的縱容行為也需要證據。有了證據,唐薇可以走法律途徑——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提起離婚訴訟、追回被控制的財産。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三個月,可能更久。
太慢了。林小鹿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沈星辭說,但比起五年,三個月已經是飛快了。
林小鹿沉默了。
兩個人走出小區大門,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樣的光斑。
星辭。林小鹿忽然說。
嗯。
你說我能不能拍個視頻?就拍那種——不露臉、不點名、但把這種控制型婆婆的套路全部列出來的那種?讓更多像李默然一樣的女孩知道,她們正在經歷的不是正常的婆媳矛盾,而是……
而是什麽?
而是犯罪。
沈星辭看着她。
林小鹿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八卦的光芒,不再是興奮的光芒,而是一種帶着憤怒和堅定交織在一起的光。
你說的對。沈星辭說,可以拍。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不提李默然的名字和任何可以識別她身份的信息。第二,發之前給唐薇審一遍。
行。林小鹿乾脆地點了點頭,我現在就有靈感了——标題就叫五種控制型婆婆的經典話術,你中了哪幾條。
五種?
我一路上已經想好了。林小鹿開始掰手指,第一種我這都是為了你好,第二種你不聽我的就是不孝順,第三種我兒子條件這麽好你還想怎樣,第四種女人就該在廚房待着,第五種你要是敢離婚我就讓你身敗名裂。
沈星辭沒有打斷她。
林小鹿有時候沖動、有時候莽撞、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但她對內容的敏感度是真的強。能在聽完一個案子的半小時內就提煉出五種典型話術,并且想好了視頻的标題和結構,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這大概就是天賦。
行。沈星辭說,你回去寫腳本,寫完發群裏讓唐薇看。
收到!
林小鹿的眼睛終于恢複了平時的神采——雖然還有一點紅,但已經不沮喪了。憤怒被轉化成了行動力,這是林小鹿最擅長的情緒處理方式。
沈星辭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給唐薇發了一條消息:
新案子。比方遠的複雜。當事人經濟完全被控制,人身自由受限,但有錄音證據的可能性。需要你幫忙評估一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條件。另外小鹿想拍一期控制型婆婆話術的視頻,你幫忙審一下法律風險。
唐薇秒回——這個點她應該還在律所加班。
收到。保護令的申請條件我發你。視頻腳本讓小鹿發我郵箱。另外提醒一點——當事人如果長期處于被控制環境中,可能存在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同步進行心理評估。
沈星辭看着這條消息,點了點頭。
心理評估。
這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她是AI算法工程師轉行的情感咨詢師,不是持證的心理治療師。如果李默然真的有PTSD——而且五年的控制經歷,大概率是有的——她需要找一個專業的心理咨詢師來配合。
周念。
沈星辭想到了周念。她是心理學碩士,雖然現在做的是研究工作,但心理咨詢的基礎能力肯定是有的。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先不打擾周念。等證據收集得差不多了再說。
沈星辭收好手機,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翠園小區旁邊那個超市。
哪個翠園小區?
城南的。老小區,六層板樓,門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樹。
哦,那個啊,知道知道。
出租車開動了。
沈星辭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李默然的案子不簡單。婆婆趙蘭芳是控制型人格,這個已經可以确認了。但真正棘手的不是婆婆,是老公□□。
他沒有動手,沒有罵人,甚至沒有明确地控制過李默然什麽。他只是每一次都站在他媽那邊。
我媽說得對。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
嫁進我們家就是你人了。
這些話單獨拿出來,每一句都不構成家暴或者控制。但在五年的時間裏,每一句都是一個釘子,紮在李默然的自我認知上——你不夠好,你不孝順,你不配擁有自己的生活。
這種不作為的暴力比直接的身體暴力更難取證、更難被法律認定。
唐薇說得對,需要證據。
但沈星辭知道,光有證據還不夠。
她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不需要走漫長的法律程序就能讓李默然脫離控制的方法。
或者說——一把刀。
一把可以借來用的刀。
出租車在超市門口停了下來。沈星辭付了錢,下車,在超市裏買了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兩盒牛奶和一箱方便面。
不是給她自己買的。
是給李默然買的。
她不想讓李默然餓着肚子等她婆婆回來做飯——那碗已經涼了的稀飯和一小碟腌蘿蔔,連老鼠都吃不飽。
回到李默然家門口的時候,她把東西放在門口,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李默然的眼睛從門縫裏露出來。
超市買了一點東西,放門口了。沈星辭退後一步,你婆婆回來之前記得收進去。
李默然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沈星辭轉身下樓。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樓道裏回聲吞沒的——
謝謝你。
沈星辭沒有回頭。
她加快了腳步,走出單元樓,走到路邊,掏出手機給顧行之發了一條消息。
在忙嗎?
兩分鐘後,顧行之後回複了。
怎麽了?
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長期被家庭成員控制——經濟封鎖、社交隔離、精神打壓——但沒有身體暴力,報警有用嗎?
對面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顧行之回了一條消息:看具體證據。如果有實質性的非法拘禁或限制人身自由的行為,可以報警。但如果是軟控制——沒有暴力、沒有明确威脅、只是長期的精神打壓——法律的界定會非常模糊。建議先咨詢律師,同時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沈星辭看着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跟我的律師說的一模一樣。
說明你找了個好律師。
說明這個世界的标準答案是唯一的。
對面發了一個句號。
然後又發了一條:你遇到案子了?
嗯。比上一個複雜。
需要幫忙嗎?
沈星辭盯着這三個字看了幾秒。
需要幫忙嗎?
一個渣值三分的刑偵隊長,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她不知道這是職業習慣還是什麽別的。但至少——
暫時不用。她回複,如果需要我會告訴你。
好。
沈星辭收好手機,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五月的黃昏,天邊有一層淡淡的橘色,像打翻了的果汁。
她深吸一口氣,往地鐵站走去。
這個案子,她有預感——不會那麽容易結束。
趙蘭芳和□□,一個控制型婆婆,一個媽寶男丈夫。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渣男案例。
這是整個男權家庭結構的縮影——婆婆用傳統和孝道做武器,丈夫用沉默和縱容做幫兇,而妻子被困在這個結構裏,既逃不出去,也無法求助。
要破這個局,光靠沈星辭一個人的金手指不夠。
她需要一把更大的刀。
而那把刀,很可能就在李默然自己身上。
她只是還沒意識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