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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析的時候,眼睛亮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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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析的時候,眼睛亮了

李默然發來第一條錄音的時候,沈星辭正把筷子插在黃焖雞米飯裏,雞肉柴得能削鉛筆。

外賣小哥遲到了二十分鐘,端上來的時候米飯表面結了一層薄膜,筷子一戳,“嗤”的一聲,像在捅什麽不該捅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微信語音,四分十二秒。

“遲了二十分鐘,雞都風乾了。”她對着手機嘟囔了一句,然後點開播放,音量拉到最大。

錄音的環境音很嘈雜——廚房,抽油煙機嗡嗡地轉,鍋鏟碰鐵鍋叮叮當當。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插進來,又快又尖,中間幾乎不喘氣:

“……我跟你說啊,這個排骨就是不能焯水太久,三分鐘!三分鐘就行了!你看看你,焯了八分鐘,肉都老了!你媽沒教過你做飯嗎?”

李默然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油煙機吞掉了:“知道了,媽。”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說知道了,下次還是一樣!你嫁進來之前我跟你說的什麽?我說我們家志國胃不好,飯菜要軟一點、清淡一點、熱乎的。你倒好,天天紅燒肉回鍋肉的,志國吃了不舒服你負責啊?”

“我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哪有那麽多下次!你看看隔壁樓的劉嫂子,人家兒媳婦多能乾,早上五點起來給全家做早飯,公公婆婆衣服手洗,地拖得能照出人影。你再看看你自己——”

錄音在這裏斷了。

沈星辭把手機放下來,盯着面前那盒已經不怎麽熱的黃焖雞,筷子懸在半空。

“這也太……”她沒說完,把筷子擱下了。

她忽然想到周嶼。

想到他出差前那天晚上,也站在廚房裏教她煮粥——“水開了再下米,你別把生米往冷水裏扔,煮出來跟糨糊似的。”說完還拍了拍她的腦袋,“算了,你煮什麽都跟糨糊似的。”

那個畫面只閃了零點幾秒,就被錄音裏的趙蘭芳拍碎了。

沈星辭回過神,搖了搖頭。

想什麽呢,乾活。

她給李默然回消息:“收到了。繼續錄,不用刻意,放口袋裏就行,她說話自然就錄進去了。”

李默然秒回:“好。”

過了幾秒又來一條:“沈小姐,這樣錄下來有用嗎?她說的那些話……警察會管嗎?”

沈星辭想了想:“錄音不是給警察的,是給律師用的。你先錄,其他我來安排。”

李默然發了個“嗯”的表情。

沈星辭又點了一份麻辣燙。黃焖雞吃了一半不想吃了,倒不是心疼錢,是那段錄音攪得她胃裏翻江倒海。

麻辣燙到了之後她先打開閨蜜群“三朵金花和一朵鐵樹”。

沈星辭:“有空嗎?新案子,明天下午兩點讨論,老地方。”

林小鹿的回複最快,大概三秒鐘:“随時奉陪!腳本寫完了正在剪!對了你吃晚飯了嗎?”

沈星辭:“正在吃麻辣燙。”

林小鹿:“黃焖雞呢?你不是說今天要點黃焖雞嗎?”

沈星辭:“吃了一半不想吃了。”

林小鹿:“又被什麽惡心到了?”

沈星辭:“新案子。”

林小鹿:“懂了。”

唐薇回了三個字:“幾點?”

沈星辭:“兩點。”

唐薇:“可以。我有份文件到時候帶過去。”

周念的回複比平時慢了大概兩分鐘。

“好的,明天見。”

沈星辭盯着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說不上哪裏不對,大概是最近接的案子多了,誰發消息晚了幾秒她都要琢磨一下。

算了。多想了。

——-

第二天下午兩點,沈星辭到了工作室。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城南一條冷清街道上的兩居室。六十平米,客廳當辦公區,一張大長桌四把椅子。牆上貼滿了便利貼和案情時間線,有幾張已經卷了邊。

沈星辭推開門的時候,林小鹿正站在桌上貼一張新的便利貼。

“你在乾嘛?”沈星辭把包擱在椅子上。

“貼今日目标。”林小鹿把便利貼按上去,“你看——完成視頻終版、整理素材庫、不被沈星辭罵。”

“第三條是我加的?”

“自我要求。”林小鹿跳下桌子,“上次你誇我視頻标題取得好,我激動了三天。”

“我說的是還行。”

“差不多。”

“差很多。”

“好了好了沈老師您最嚴格了。”林小鹿一屁股坐回電腦前。

次卧堆滿了文件櫃和資料箱,門都關不上。上次林小鹿轉個身撞到文件櫃角上,疼得嗷嗷叫:“咱們是不是該搬家了?”唐薇以“等盈利再說”四個字堵了回去。

林小鹿當場翻白眼:“你這話說得跟我們真的很賺錢似的。”

“你來得夠早的。”沈星辭放下包。

“早什麽早,我通宵了。”林小鹿頭都沒擡,“你看看這個轉場,試了八遍。”

“八遍?”沈星辭拉開椅子坐下,“你是不是對完美有什麽誤解?”

“我對完美的理解就是——甲方看不出毛病。”

“你哪來的甲方?”

“我有夢想要不行嗎?”林小鹿白了她一眼,“萬一視頻火了,品牌方找上門呢?”

“行行行,創業者思維。”

沈星辭探頭瞟了一眼屏幕——一個話術列表的動畫效果,每條話術蹦出來時一個紅色叉號砸上去,背景暗紅漸變。

“是不是有點……暴力?”

“控制型婆婆的套路本來就很暴力。”林小鹿終于擡頭,眼底兩道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但精神頭足得很,“我就是要讓看視頻的人覺得——卧槽,這他媽就是我婆婆!”

“你婆婆挺好的。”

“我婆婆确實挺好的。”林小鹿理直氣壯,“所以我才要做這種視頻,讓那些婆婆不好的人無處遁形。”

“你這套邏輯我喜歡——因為我過得好,所以我要替過得不好的人說話。”沈星辭豎了個拇指。

“那當然。”林小鹿甩了甩頭發,“正義感這東西,不需要理由的。”

唐薇準時到了,手裏一杯美式咖啡、一個牛皮紙信封。深灰西裝,低馬尾,整個人像是剛從法庭上複印下來的——事實上她确實是剛從法庭上來的。

“上午有個案子的庭前調解,法官偏心得離譜。”唐薇坐下,把咖啡擱桌上,“對方律師當庭說女方提離婚是因為她太敏感。我跟法官說,如果男方以女方太敏感為由質疑女方的心理狀态,我要求他出示執業心理師資格證書。”

“法官怎麽說?”林小鹿湊過來。

“法官愣了五秒鐘。然後對方律師說我只是比喻。我說比喻不恰當,請修正措辭。法官讓修正了。”

林小鹿豎起大拇指:“薇姐牛逼。”

唐薇白她一眼:“基本的庭審禮儀,別什麽都用牛逼形容。”

林小鹿嘆了口氣:“好吧好吧,那我說——唐律師在庭上展現了卓越的專業素養,這總行了吧?”

“馬屁精。”唐薇頭都沒擡。

沈星辭在旁邊聽得直樂。唐薇這人就是這樣,不跟你嘻嘻哈哈,也不擺高冷架子,但你跟她開玩笑她不接,你跟她吵架她不急。

“你們先聊,我去買杯咖啡。”唐薇站起來。

“幫我帶一杯。”林小鹿舉起手。

“什麽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喝美式?你不是甜黨嗎?”沈星辭有些意外。

“最近在減肥。”林小鹿摸了摸肚子,“上次體檢說我體脂率偏高。”

“你哪裏偏高?”沈星辭上下打量她,“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瘦不代表健康!體脂率才是關鍵!”林小鹿一本正經,“我查過了,女性正常體脂率是20%-25%,我是26%。”

“多1%而已。”

“多1%也是多!”

“行了你倆,什麽時候見面都能聊到體脂率上。”唐薇已經走到門口了。

周念遲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來的時候穿着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長發披肩,手裏提着帆布袋,袋口露出幾本心理學的書脊。

“抱歉,地鐵堵了。”她笑着說,聲音軟軟的。

“你每次都堵。”林小鹿頭也沒擡,“你是不是應該考慮換交通工具了?”

“騎自行車?”周念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

“對啊,綠色出行,環保,還能鍛煉身體。”林小鹿一本正經。

“你知道從我家騎到這兒要多久嗎?”

“多長時間?”

“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那還是坐地鐵吧。”

“沒事,人都到了,開始吧。”沈星辭打開筆記本,把屏幕轉向大家——工作室沒有投影儀,所謂的投屏就是她轉個電腦,自己念。

——-

“這是李默然案子的背景。”沈星辭打開筆記本,把屏幕轉向大家。

“先說基本情況啊,”她清了清嗓子,“當事人結婚五年,婆婆趙蘭芳控制型人格,手段包括經濟封鎖、社交隔離、精神打壓和隐私侵犯。老公□□——”她故意停了一下。

“裝死的那個?”林小鹿接話。

“你怎麽知道他裝死?”

“五年了老婆被罵成那樣都不吭聲,不是裝死是什麽?裝睡的人叫不醒,裝死的人更叫不醒。”

“行了行了,”沈星辭擺手,“總之,目前已開始錄音取證。”

唐薇翻了翻手裏的信封,抽出一份打印件:“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條件,我整理過了。”

她把文件攤在桌上,手指點着其中一行:“《反家暴法》第二十三條,遭受家暴或面臨家暴現實危險的可以申請。但問題是——李默然的情況不算傳統意義上的家暴,沒有身體暴力,沒有明确的生命威脅。”

“精神暴力不算嗎?”林小鹿問。

“算。2016年司法解釋明确把精神侵害納入家暴範疇了。”唐薇推了推眼鏡,“但取證難度非常大。光有錄音很難證明長期精神侵害造成了嚴重後果,法院還需要心理評估報告、醫療記錄,或者第三方證人證言。”

“說白了就是——你得證明她真的受傷了,而不能只證明對方真的很壞。”沈星辭總結了一句。

“就是這個意思。”唐薇點頭,“法律講究因果關系。行為和後果之間要有直接聯系,而且後果要達到一定程度。”

“這也太難了吧。”林小鹿一臉崩潰,“那精神上的傷怎麽量化?難道讓李默然去做個腦部CT拍個照片說看這裏被罵凹進去了?”

唐薇看了她一眼:“你的比喻總是這麽離譜。”

“我的比喻總是這麽精準好吧。”

“心理評估這部分——”沈星辭看向周念,“需要你幫忙。”

周念正在翻沈星辭整理的趙蘭芳話術分析。她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條線,看得很認真。

“等她看完了再說。”唐薇喝了口咖啡,“讓她先消化一下。”

林小鹿湊過去瞟了一眼:“哇,你把這個人的話術一條一條全列出來了?這也太細了吧。”

“做案子就得細。”沈星辭說,“每一個字都有可能是證據。”

“那趙蘭芳如果知道你把她的話全記下來了——”

“她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這些話是她自己說的,又不是我編的。”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擡起頭來:“嗯,這個案子我大致了解了。從錄音和話術分析來看,趙蘭芳的行為模式非常典型——控制型人格,主要通過語言打壓和情感操控來實現控制。”

“能具體說說嗎?”沈星辭問。

“你們知道破壞-重建循環嗎?”周念把帆布袋裏的書取出來翻到某一頁。

“聽起來像裝修。”林小鹿插嘴。

周念沒理她,繼續說:“這是情感操控的經典模型,三個階段。”她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階段,打壓——通過否定、指責、比較來摧毀對方的自信心。”

“趙蘭芳那段你看看隔壁劉嫂子就是。”沈星辭接了一句。

“對。”周念點點頭,“第二階段,間歇性獎勵——偶爾給一點好臉色,讓對方覺得也許是我的問題,只要我做得更好她就會對我好。”

“等一下,”沈星辭打斷她,“李默然沒提到過這種好臉色啊。”

“不代表不存在。”周念說,“控制型人格不會一直打壓——那太累了,而且容易讓對面徹底崩潰反抗。他們會在打壓之後偶爾給一點甜頭,比如某天突然說一句今天的湯不錯,或者在鄰居面前裝出婆媳和睦的樣子。這種間歇性的正面反饋會讓被控制者産生一種錯覺——也許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她就會一直這樣對我。”

“就像馴獸一樣。”林小鹿忽然來了一句。

唐薇皺了皺眉:“小鹿。”

客廳安靜了兩秒。

林小鹿聳肩:“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但措辭注意。正式的案例讨論裏避免極端表述,萬一被截圖傳播——”

“好好好,那我說——就像訓練寵物。”林小鹿一臉無辜。

“……那也沒好到哪去。”

“我說錯了嗎?”林小鹿一臉無辜。

沈星辭沒忍住笑了一聲。

“可以這麽理解。”周念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溫和的、學術化的口吻,“心理學上叫間歇性強化。斯金納的實驗證明,間歇性獎勵比持續獎勵更容易建立牢固的行為模式。賭場就是這個原理——不是每次拉杆都中獎,但偶爾中獎的驚喜感會讓人停不下來。”

她頓了一下。

“情感操控的有效周期一般是六到八周。”

說完她愣了一下。

沈星辭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六到八周。這個數字太精确了。精确到讓人覺得不像随口能說出來的。

“你怎麽知道是六到八周?”沈星辭問。

周念很快恢複了表情,笑了笑:“好幾篇關于情感操控和PUA的論文都提到過。我記得是一篇親密關系中隐性控制行為的元分析,作者團隊做了大量案例回顧,結論是控制型行為在六到八周內就能讓被控制者産生明顯的自我認知扭曲。”

“哪些論文?”唐薇忽然插進來,“如果這個數據是學術論文支撐的,可以用在法庭的專家證詞裏。”

“我記得有兩篇,一篇發表在《心理學報》,另一篇可能是《中國臨床心理學雜志》,我回頭幫你查。”周念回答。

“好,盡快。”唐薇在文件上畫了個圈,“專家證詞加上實證數據,說服力會強很多。”

“哦。”沈星辭點了點頭,心裏想的卻不是論文的事。

她沒追問六到八周的具體來源。但她的食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這是她自己的小習慣,每次注意到什麽不對勁、但暫時不想深究的時候。

渣值:18分。

比上次15分高了3分。變化不算大,人渣值波動幾十分是常事,受情緒、睡眠、工作壓力影響都正常。周念最近确實忙,課題組趕論文,連續一周熬夜。18分依然在正常範圍,甚至算好人。

但那個愣了一下的反應,她記住了。

“對了星辭,”周念忽然說,“你這個渣值系統,準确率大概有多少?”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這問題問得突然。

“怎麽說?”

“就是——會不會誤判?比如把好人判成壞人之類的?”

“理論上會有誤差。”沈星辭想了想,“但目前來看,誤判率不高。系統看的是行為模式,不是主觀評價。只要你沒做過那些事,就不會觸發。”

“那如果一個人做過,但後來改了呢?”周念的語氣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氣。

“系統記錄的是最近六個月的行為數據。如果六個月內沒有觸發行為,渣值會自動下降。”

“哦。”周念點了點頭,“這樣啊。”

沈星辭覺得她問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可能只是學術好奇心吧。畢竟她是心理學專業的,對這種“行為評估系統”感興趣也正常。

“Anyway——”周念把注意力拉回文檔,“趙蘭芳的控制行為已經持續了五年,遠超六到八周。這意味着李默然的自我認知已經被嚴重扭曲,她很可能內化了婆婆的評價标準,覺得自己不夠好、不配被善待。”

“那——有沒有什麽指标可以判斷一個人已經被控制到什麽程度了?”林小鹿問。

“有幾個常見的信號。”周念掰着手指數,“第一,開始為施控者的行為找借口;第二,對外界失去興趣,社交圈縮小;第三,反複出現自我懷疑;第四,對離開控制環境感到恐懼。”

“四條全中怎麽辦?”

“那就需要專業介入了。”周念看了沈星辭一眼,“這也是為什麽我說需要先做心理評估。光憑錄音和旁觀者的判斷不夠,必須有一個量化的評估結果。”

“量化?怎麽量化?”沈星辭來了興趣。

“有幾套标準化量表,比如PCL-5創傷後應激障礙清單、DERS情緒調節困難量表、ISI人際關系量表。根據評分可以判斷當事人目前處于什麽階段。”

“聽起來很專業。”沈星辭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專業。”周念淡淡地說,“不專業的話,我也不敢接這個活。”

“周念姐牛逼!”林小鹿脫口而出。

唐薇看了她一眼:“你又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習慣了。”林小鹿吐了吐舌頭,“但真的很厲害嘛。”

“五年?”林小鹿的表情變得嚴肅了,“那李默然被控制了五年,豈不是——”

“是。”周念點頭,“五年。”

“那我們需要怎麽做?”沈星辭問。

“首先,別急着喚醒她。”周念說。

林小鹿歪頭:“啥意思?”

“很多人會犯一個錯誤——直接告訴受害者你在被控制,你應該反抗。這其實會加重焦慮,因為她們的內疚感已經夠強了。”周念的語速不快不慢,“正确的做法是循序漸進地幫她重建自我認知——讓她自己發現我的感受是真實的,我的判斷是正确的。”

“說白了就是——別硬掰,得慢慢泡。”林小鹿用自己的話翻譯了一遍,“就像泡茶,你拿開水直接澆茶葉,苦得要死;你得先用溫水養着,等葉子自己散開。”

周念看了她一眼,笑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泡茶就泡茶,你別扯到咖啡上去了。”唐薇推了推眼鏡。

“我這是舉一反三!”林小鹿振振有詞,“老師都說了,知識要觸類旁通。”

“你那個老師大概沒想到你會用在泡茶上。”

“那說明老師教得好。”林小鹿理直氣壯。

沈星辭敲了敲桌子:“你倆能不扯了嗎?說正事。”

“那能不能用咖啡比喻?”林小鹿追問,“我對茶不太熟。”

“用什麽都行,別歪樓就行。”沈星辭敲了敲桌子。

“我這叫打比方!打比方是幫助理解!”

“你這是打岔。”

“好吧好吧。”林小鹿雙手投降。

“這需要多長時間?”沈星辭問。

“一到兩年。如果是嚴重的CPTSD——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可能更久。”

“一兩年?”林小鹿的聲音高了半個調,“那她婆婆呢?讓那老太太繼續蹦跶一兩年?”

“法律程序也需要時間。”唐薇喝了口咖啡,“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到審批,最快兩到三周。離婚訴訟從立案到判決,正常三到六個月。對方上訴的話再加三到六個月。”

“加起來也才一年。”林小鹿掰手指頭,“比一兩年短。”

“法律程序和心理重建是兩碼事。”周念的聲音還是那麽平,“法律可以幫她脫離控制環境,但消除不了已經形成的心理創傷。就算明天就離了婚,她可能還是半夜做噩夢,聽到有人提高音量就發抖,在超市看到長得像趙蘭芳的人就心跳加速。”

林小鹿不說話了。她低頭撥弄相機包的拉鏈。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林小鹿這人平時大大咧咧的,但每次遇到真正觸動她的事,她就會安靜下來,手指不自覺地找東西撥弄。上次讨論完一個家暴案子,她回去以後一個人在陽臺坐了半個小時沒說話。

“所以心理評估是必須的。”沈星辭說,語氣放輕了一些,“不管最後走什麽路——法律途徑也好,借刀也好——李默然的心理狀态決定了我們能用什麽節奏。”

“心理評估大概要多少錢?”林小鹿忽然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正式的心理評估報告,市場價一次兩千到五千不等。”周念說。

“那李默然能負擔得起嗎?”

“所以我才說我來做。”周念看着她,“不收錢的。”

“你?”林小鹿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周念姐你是天使吧?”

“我是心理學從業者,做公益咨詢是本分。”周念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別給我戴高帽子。”

“對。”周念點頭,“心理狀态太脆弱就不能激進,心理韌性還在的話操作空間會大很多。”

“有沒有更快的方法?”林小鹿忍不住。

“有,物理隔離——讓當事人直接離開控制環境。”周念看了她一眼,“但前提是有獨立經濟來源和安全住所。李默然兩樣都沒有。”

“那她可以來我家住啊。”林小鹿脫口而出。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你認真的?”沈星辭問。

“怎麽不行?我那個次卧空着呢,反正我整天在外面跑,家裏也沒人。”林小鹿掰手指頭算,“水電費我來出,吃飯叫外賣AA,她住着不用花一分錢。”

“你那個次卧上次我去的時候堆滿了快遞紙箱。”唐薇面無表情地說。

“那我可以收拾。”

“上次你也說收拾。上個上次你也說收拾。說了一年多了。”

“……這次是真的收拾!”

唐薇搖頭:“你的心意我理解,但這有兩個問題。第一,如果趙蘭芳找上門來,你一個外人很難處理;第二,李默然現在不敢離開——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她已經被訓練到離不開那個家了。”

“什麽意思?”

“她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她覺得是自己不夠好,所以婆婆才罵她。這種人你把她拉出來,她反而會焦慮——我應該回去做飯了婆婆會生氣的志國會找不到我。”沈星辭接過話頭,“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那怎麽辦?”

“所以我之前說了——”沈星辭拍了一下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我們需要找到一把刀。一把可以借來用的刀。”

——-

唐薇擡眼看她。

“你的意思是——”

“不要讓李默然自己去面對趙蘭芳。她面對不了,也不該面對。五年的控制已經把她的反抗能力磨沒了。”沈星辭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了個簡單的關系圖。

最上面寫“趙蘭芳”,>

“趙蘭芳控制的核心邏輯是孝道和傳統。做飯管、錢管、社交管,全打着為你好和我們家的規矩的旗號。□□從來不站出來,不是不愛李默然——”

“等等,”林小鹿舉手,“你确定他愛?”

“愛不愛的不重要。”沈星辭頭也沒回,繼續在白板上畫,“重要的是在他的認知體系裏,他媽永遠是對的。三十年洗腦的結果,你跟他說你媽有問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反思,是憤怒。”

“就跟跟傳銷人員說你們被騙了一樣。”林小鹿一拍桌子,“越說越堅定。”

“差不多這個意思。”沈星辭點頭,“所以不能直接說。”

“那就間接說呗。”

“怎麽說?”

“我哪知道怎麽說!我又不是律師!”林小鹿把問題扔回去了。

“那怎麽辦?”

“所以不能直接說。”沈星辭在□□和李默然的虛線上畫了個問號,“但趙蘭芳的控制體系有一個弱點——□□是唯一一個她控制不了的人。準确說,她不需要控制他,因為她已經把他培養成了一個自動執行她意志的人。但如果有人能讓□□意識到他媽的行為不只是嚴格要求,而是在傷害他自己的妻子——”

“整個體系就裂了。”唐薇接上。

“對。”沈星辭放下記號筆轉過身,“借刀。借□□自己的刀。”

“白板上畫的箭頭越來越多,像一張蜘蛛網。沈星辭退後一步歪頭看了看。

”畫得也太醜了。“林小鹿毫不留情。

”這是關系圖不是美術作品。“沈星辭白了她一眼。

”關系圖也可以畫好看一點嘛。你看看人家做PPT的誰像你拿記號筆在白板上亂塗?“

”亂塗?這叫視覺化思維導圖。“沈星辭一本正經。

”行行行視覺化思維導圖。但你能不能把那個箭頭畫直了?歪的。“

”是故意的。歪的箭頭代表關系不穩。“沈星辭繼續胡說八道。

唐薇在旁邊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你們做律師的都這麽能扯?“林小鹿翻了個白眼。

”不是能扯,是靈活。“

你想讓李默然去引導□□?”周念問。

“不是引導。是用趙蘭芳的邏輯反制趙蘭芳。”沈星辭說,“趙蘭芳最常用的手段是比較——你看隔壁劉嫂子。那好,我們也比較。不是讓李默然直接去比,而是讓□□自己看到——他妻子在受怎樣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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