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對,所以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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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所以呢?
周三早上六點十分,李默然把藍牙音箱調到雨聲白噪音頻道,手機揣進圍裙口袋,去廚房準備做早飯。
廚房跟陽臺之間隔了大概三四米,中間一道推拉門。推拉門不隔音。
六點十七分,趙蘭芳的聲音從陽臺傳過來。
不是罵人的語氣。是一種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的語氣——像一個習慣了大聲說話的人突然要講悄悄話,結果控制不住音量。
……你說什麽?不行!那怎麽能行呢!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麽。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讓我怎麽跟志國說?他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一說就炸。
趙蘭芳的聲音又大了一些,拖鞋啪嗒啪嗒響,像是在陽臺上來回踱步。
行了行了,你不用勸我,我心裏有數。……什麽你也該放手了?放什麽手?我放手了誰來管?他爸走了十年了,這個家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我不管誰管?
李默然攥着鍋鏟的手指關節發白。
趙蘭芳很少提□□的父親。嫁進來五年,那個名字出現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你問他?問我去問他?趙蘭芳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他要是能主動做一件事,我至于操心到現在嗎?你看看他,三十歲了,衣服都要我洗,感冒了還要我給他煮姜湯,跟個巨嬰似的——他不是巨嬰,他是我兒子,我願意伺候怎麽了?
對方又說了什麽。
別說了別說了!趙蘭芳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你提她乾什麽?我不想聽。那個女人跟我有什麽關系?……什麽你當年也——你給我閉嘴!
推拉門被拽得哐當響。
誰在那兒?趙蘭芳隔着門炸過來。
沒……沒人,我打翻了鹽。李默然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趙蘭芳沒再說話。電話那頭隐約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了句什麽,趙蘭芳直接挂斷了。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李默然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裏的手機。錄音還在繼續,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九分四十三秒。
比昨天的十一分鐘短,但比前幾天的三分鐘長很多。關鍵是——趙蘭芳在這段錄音裏提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提過的人。
那個女人。
沈星辭收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正刷牙。手機震了一下,她嘴裏含着泡沫騰出一只手劃屏幕,看到李默然發來的語音——九分四十三秒。
她吐掉泡沫擦嘴,戴上耳機點開。
聽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洗手臺上,盯着鏡子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自言自語,嘴角微微上揚。
她撥了林小鹿的電話。
乾嘛?我正剪視頻呢。林小鹿接起來就是一股子不耐煩。
新錄音到了,你聽聽。
發過來。
沈星辭把語音轉發過去。兩分鐘後林小鹿回電話了。
卧槽。
對吧?
趙蘭芳在電話裏說他不是巨嬰,他是我兒子,我願意伺候怎麽了——你聽聽這話,她自己都知道□□是巨嬰,但她不承認。
不止這個。你注意到她說的那個女人了嗎?
注意到了,被問急了。你提她乾什麽?我不想聽。這個反應太大了,說明那個人是她的雷區。
還有第三點——電話那頭的人說你也該放手了。
也就是說,趙蘭芳身邊親近的人也覺得她控制欲太強。
對。這不是我或者李默然的判斷,是她自己親友的評價。
沈星辭擦乾臉,給李默然回消息。
這段錄音非常關鍵。你做得很好。
真的有用嗎?她沒罵我的時候說的話也有用?
有。比罵你的時候更有用。罵你的時候她知道你在聽,會控制措辭。打電話的時候她以為你聽不到,說的是真話。
哦……那她在電話裏提了一個那個女人,我知不知道是誰?
嫁進來五年,你聽她提過她認識的女人嗎?
沒有。她不打牌不跳廣場舞,也不跟鄰居串門。就偶爾去菜市場跟賣菜的大姐聊幾句。
她手機號你有嗎?
有。
能看到通話記錄嗎?
看不到。她手機從不離身,上廁所都帶着。
先不急,你繼續錄。特別是早上她在陽臺打電話的時段,盡量別發出聲音。
好。
今天下午三點,沈星辭約了李默然在一家奶茶店見面。不是工作室——太遠了,李默然出來一趟趙蘭芳肯定要問。奶茶店離家近,可以借口去買點東西溜出來二十分鐘。
更重要的是——今天要教李默然一招。
奶茶店叫鹿角巷,門面不大但挺溫馨。沈星辭到的時候李默然已經坐在角落卡座裏,面前一杯沒動的抹茶拿鐵,兩只手捧着杯子。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李默然擡頭沖她笑了一下,嘴角只提了一點點就放下了。
沈星辭沒寒暄,從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麽?李默然低頭看。
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格。左邊一列寫着趙蘭芳常說的指令,右邊一列對應加了幾個字。
你吃飯了嗎——您說得對,我吃飯了。那您吃了嗎?
你怎麽又買衣服了——您說得對,我不該買衣服。那我以後不買了。那您的衣服都是志國爸爸在的時候買的嗎?
你看看人家劉嫂子——您說得對,劉嫂子很能乾。那您年輕的時候也這麽能乾嗎?是誰教您的呢?
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您說得對,我确實還沒懷上。那志國之前去查過身體的事,您知道吧?
李默然看完最後一個,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沈小姐,這……這是讓我說什麽就順着說什麽?
不是順着說。沈星辭的眼睛盯着她,是把她的話接過來,原路扔回去。
可我不是一直都在順着她嗎?她說什麽我聽什麽——
那不一樣。你現在的順是沉默。沉默等于默認。她說你不好你就低頭,她說你不對你就忍着。你的沉默在她眼裏不是聽話,是認罪。
李默然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我說的您好說得對不是認罪,是鏡像。你照過哈哈鏡嗎?
小時候照過。
哈哈鏡不是把人變醜,是把人原本的樣子扭曲放大。趙蘭芳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一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假設——你不好意味着你應該更好,你看人家劉嫂子意味着比較可以定義價值,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意味着生育是女人的責任。
沈星辭用筆在表格上畫了一條線,把每行的後半句圈了起來。
你不需要反駁她,只需要把她的假設攤到她自己眼前。
攤開?怎麽攤開?
用提問。沈星辭翻到下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不反駁,提問。**
舉個例子。她說你怎麽又買衣服了。正常反應是三種——反抗:我花自己賺的錢憑什麽不能買;沉默:低頭不說話;解釋:打折買的很便宜。這三種在她眼裏都不是正确答案。反抗等于頂嘴,沉默等于認錯,解釋等于狡辯。
那怎麽辦?
你說——您說得對,我不應該買衣服。那您以前也不買衣服嗎?
李默然眨了眨眼。
你看,這句話沒有任何攻擊性。你先肯定了她——您說得對。但後半句是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涉及評判,只是簡單的詢問。但趙蘭芳聽到的時候,腦子裏會自動跑一遍——我以前買不買衣服?我年輕的時候什麽樣?我憑什麽管兒媳婦買衣服?
她會……回答嗎?
不知道。可能回答,可能發火,可能轉移話題。但不管她怎麽反應,你都贏了。
贏了?李默然有些茫然。
因為從你說出那句話開始,對話的主導權就從她手裏轉移到你手裏了。她的控制邏輯只在一個方向上有效——我是長輩我說了算。但你把話題從你的行為拉到了她自己的經歷,這個方向她的邏輯不成立。
李默然沉默了很久。
可她要是生氣了呢?她一生氣就更可怕。
她生氣的樣子你不是沒見過。你覺得她現在不罵你的時候,就不生氣了?
李默然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已經五年每天罵你。沈星辭的聲音放得很輕,她生不生氣不取決于你說了什麽,取決于她自己心情好不好。你沉默她罵你,反抗她也罵你,什麽都不做她還是罵你。既然怎樣都要挨罵,不如讓挨罵的這幾分鐘有價值。
有價值?
錄下來。每次她說過激的話,你用您好說得對接上去,問一個關于她自己的問題。不用多,就一個。她回答也好發火也好轉移話題也好,都錄下來。
這不是……耍心眼嗎?李默然的聲音很小。
這不是耍心眼,是取證。李默然,你忍耐了五年,不是因為你軟弱,是因為你善良。善良的人不願意把關系搞僵,不願意讓別人難堪。但趙蘭芳不會因為你善良就不傷害你,她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沈星辭說,做不到不是你的錯。五年了,你的反抗本能已經被磨沒了。所以我才教你一種不需要反抗的方式——不需要吵架,不需要對峙,只需要說您好說得對,然後問她一個問題。
就……就這樣?
就這樣。
李默然低頭盯着那杯沒動的抹茶拿鐵。拉花已經散了,綠色的抹茶和白色的奶蓋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灰綠色。
我能做到嗎?
你已經在做了。今天早上錄的那段電話錄音,九分多鐘,質量很好。你已經比你自己以為的勇敢得多了。
李默然的眼眶紅了。
沈星辭沒再往下說,換了個話題:抹茶拿鐵要涼了。
嗯。李默然吸了一口,好喝。
你喜歡抹茶味?
還行。以前不怎麽喝奶茶,趙蘭芳說不健康。
抹茶拿鐵比全糖奶茶健康多了。
那奶茶店裏什麽最健康?
黑咖啡。
太苦了。
美式加燕麥奶。
我不喜歡咖啡味。
那你喝什麽奶茶?
原味奶茶。少冰少糖。
那不是跟喝水差不多嗎?
李默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彎了一下。
行了,奶茶也喝了,正事也說了。沈星辭收起筆記本,回去以後試試。不用每個場景都用,挑她罵你罵得最兇的時候用。記住了——您好說得對,然後一個問題。
好。
另外,以後出來見面別喝沒動就坐着。奶茶花了錢的,涼了就浪費了。
好。李默然也站起來,謝謝你,沈小姐。
謝什麽,我是收咨詢費的。
……真的嗎?
開玩笑的。這個案子不收你錢。
那不行,我不能白——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再說。沈星辭打斷她,走吧,再不回去你婆婆該不高興了。
沈星辭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默然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小角,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麽。
她掏出手機在閨蜜群裏打了一行字:今天跟當事人聊了借刀策略,她比我想的學得快。
林小鹿秒回:借刀?你要她去借一把菜刀砍婆婆嗎?
沈星辭: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林小鹿:暴力美學。
唐薇:策略的具體內容發一下,我從法律角度看看有沒有風險。
沈星辭:等晚上回去整理。
周念:需要我做什麽嗎?
沈星辭盯着這條消息幾秒。暫時不用,等心理評估的時候再聯系你。
周念回了個好的,後面跟了一個小太陽表情。
周五下午。沈星辭在工作室等李默然的消息。
按照計劃,李默然應該在今天或明天找到機會試用技巧。趙蘭芳每天晚上七點會檢查李默然做好的晚飯,然後開始品頭論足。這個時間段是最穩定的觸發點。
手機震了。李默然的語音,四分二十一秒。
沈星辭戴上耳機點開。
前半段是廚房的聲音——切菜、鍋鏟、油煙機。然後趙蘭芳的聲音插進來,帶着剛從外面回來的急躁:今天做的什麽?又是排骨?昨天不是剛吃過排骨嗎?你腦子裏除了排骨還有沒有別的?
停了一下。沈星辭屏住呼吸。
媽,您說得對,我不應該天天做排骨。那您想吃什麽?
沈星辭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接上了!雖然問的不是預設的問題——她問的是您想吃什麽而不是您以前也不天天做排骨嗎——但方向是對的。她沒有沉默,沒有解釋,沒有反抗。她接住了趙蘭芳的話,然後抛了一個問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