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微光,迷霧深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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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微光,迷霧深藏
一
沈星辭盯着電腦屏幕,已經四十七分鐘沒動過鼠标。
六家關聯公司、一個BVI殼公司、一個香港注冊的控股結構——她把這些信息排成了一張網絡圖,貼滿了整面電子白板。秦墨的名字出現在三個關鍵節點上:紳士學院的實際運營方知心伴侶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一家叫曜華資本的投資咨詢公司,以及香港注冊的GentleansCbHoldgsLiited。
但她缺一塊拼圖。
這些公司之間的資金流向像是被專業團隊設計過的——每一筆轉賬都卡在合規門檻以下,每一層股權嵌套都恰好隔了兩到三個實體。如果她不是親眼見過趙蘭芳案的完整檔案,根本不會意識到這套架構的精密度。
你看這個。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個細節,對坐在旁邊的林小鹿說。
林小鹿湊過來,眯着眼看了一會兒:什麽?@gentlenscb郵箱後綴?
六家公司的法人、財務聯系人、行政對接人,注冊郵箱全是這個後綴。但他們沒有統一的母公司域名官網。你在網上搜這個郵箱後綴,什麽都搜不到。
像內部通訊系統?
更像是一個封閉組織的标識。沈星辭靠回椅背,我查了域名注冊信息——gentlenscb是2021年注冊的,注冊人信息隐私保護,但注冊商是同一家。
所以這個組織至少存在三年以上。
保守估計。沈星辭站起來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繼續說,還有一件事——我之前讓你幫我查的那個熱搜話題r/>
怎麽了?
那個賬號,發完這條留言之後就注銷了。但我在互聯網檔案館裏找到了他的緩存——他之前在另一個論壇上活躍過,發過一些帖子,內容全是關于如何在社交中建立完美人設。
林小鹿皺眉:這不就是PUA教程嗎?
不完全是。沈星辭說,更像是一種……系統性的訓練體系。他用的術語很專業——鏡像投射、信息梯度控制、情感錨點植入。這些不是普通PUA帖子會用的詞。
像是有專業背景的人。
心理學或社會工程學。沈星辭頓了一下,你覺不覺得,這個思路和方遠舟那套理論很像?
林小鹿想了幾秒:你是說——方遠舟的紳士修煉體系可能也是從這個深夜行者的體系裏出來的?
或者,他們用的是同一套教材。
門外傳來敲門聲。唐薇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打印件。
你們猜我在法院檔案系統裏查到了什麽?
二
唐薇把打印件攤在桌上。
是一份不起眼的勞動仲裁記錄。申請人叫許鳴川,被申請人是一家名叫嘉悅健康管理的公司——正是那六家關聯公司之一。
許鳴川三個月前在這家公司做情感顧問,被公司單方面解約了,理由是違反競業協議。他自己不認,提了勞動仲裁。
沈星辭接過來看:解約原因是什麽?
卷宗裏寫的是私自截留客戶資源,企圖另立門戶。但有意思的是——許鳴川在仲裁陳述裏提到,他在嘉悅工作期間的主要任務是配合講師完成學員的一對一輔導,而且這些學員全是男性。
男性學員。沈星辭重複了一遍。
對。嘉悅健康管理的對外業務是高端婚戀咨詢,按理說客戶群體應該是單身男女。但許鳴川說,他接觸到的全是男性學員,而且公司內部把這些人叫做紳士學員。
沈星辭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許鳴川,後來仲裁結果怎麽樣?
調解結案。嘉悅賠了他三個月工資,雙方簽了保密協議。但我查了許鳴川的社交賬號——他現在已經不在國內了,朋友圈定位顯示在日本大阪。
跑了?
不确定是跑的還是正常出國。但他那條仲裁記錄裏有一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唐薇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着一行字,他說:公司真正的老板從來不在工商登記裏出現,我們內部只叫他顧先生。
房間裏安靜了兩秒。
顧先生。沈星辭慢慢念出這三個字。
林小鹿的反應最快:和顧行之沒關系吧?
當然不是。唐薇搖頭,姓氏太常見了,不能聯想。但這個線索說明紳士俱樂部的核心層非常隐蔽——連公司內部的人都只知道一個代號。
沈星辭把這份仲裁記錄收好:謝謝你,薇姐。這條線索很有價值。
還有一件事。唐薇猶豫了一下,蘇建國那邊傳來消息——陳則遠辦好了新加坡簽證,但出境記錄顯示他還沒有走。蘇建國通過關系在海關那邊做了标記,陳則遠一過邊檢就會通知他。
他想走但還沒走?
蘇建國的判斷是——陳則遠在等什麽東西。可能是等國內的資産轉移完成,也可能是等上面的人給他安排後路。
沈星辭沉默了一會兒。她想到了顧行之說的雙線并行方案——警方秘密初查紳士俱樂部,同時蘇建國在商業層面鎖死陳則遠的退路。現在兩條線都在推進,但進度都比預期慢。
等。她說,我們也只能等。
三
周念是下午兩點到的。
她帶了一盒馬卡龍,進門先分了一圈,笑得妥帖而溫和。沈星辭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松弛了不少。
聽小鹿說你們最近在忙一個大案子?周念把馬卡龍放在茶幾上,很自然地在沙發一角坐下來。
嗯。林小鹿說,幫一個客戶追回被騙的錢。
需要我幫忙分析什麽嗎?畢竟我是學心理學的。周念的語氣輕快,像是在說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渣值之眼下,周念頭頂的數字是——
22。
比上次高了4分。
但沈星辭總覺得哪裏不對。她說不上來是哪裏,只是一種模糊的直覺。她把這種感覺按下去了。
暫時不用。沈星辭說,不過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你之前是怎麽知道方遠舟上熱搜的?比熱搜榜出來的時間還早了四分鐘。
周念眨了一下眼睛。這個動作很快,快到幾乎可以忽略。
大概刷到零散的轉發了吧?有時候熱搜還沒出來,相關話題就已經有人在讨論了。
你當時在哪個平臺看到的?
微博。周念笑了笑,怎麽了,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不重要。沈星辭說,随便問問。
周念點點頭,低頭拆了一顆馬卡龍,動作自然得無可挑剔。
但沈星辭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她說出微博這兩個字的時候,右手食指有一瞬間幾乎不可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也許什麽都不是。
也許不是。
四
當天晚上九點十七分,顧行之打來了電話。
有進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太方便說話的地方,你還記得我說過,我們在排查紳士學院的學員數據庫嗎?
記得。
碰巧了——我這邊一個同事在處理另一起案子,跟紳士學院有關聯。一個叫宋恺的男人,三十一歲,投資人,被三個不同的女性報案,指控他涉嫌詐騙。
沈星辭的手停了一下:三個?
三個,全部是親密關系中的經濟糾紛。涉案金額加起來超過四百萬。關鍵的是——三個受害者的證詞裏都提到了同一個細節:宋恺在戀愛過程中會系統性地改變自己的性格、興趣、甚至說話方式來迎合對方。每個受害者眼裏的宋恺都是不同的人。
人格鏡像。沈星辭脫口而出。
什麽?
這是一種高級的社交操控技術——通過精确模仿對方的性格特征、語言習慣和情感需求,讓對方産生靈魂伴侶的錯覺。需要極強的觀察力和心理學知識才能做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怎麽知道這些?
之前查方遠舟那個案子的時候,看到過相關資料。深夜行者發的那套體系裏就包括這個。沈星辭繞開問題,這個宋恺和紳士學院什麽關系?
他去年十月在紳士學院報了名,是學員。顧行之說,我查了他的消費記錄——紳士學院的精英課程學費是68萬一年。他付了全款。
68萬。沈星辭在腦子裏飛速算了一筆賬——如果紳士學院有哪怕一百個這樣的學員,光學費收入就接近七千萬。這還只是一年,還不算後續的進階課程和一對一私教。
現在是什麽狀态?
我們正在準備抓捕。顧行之說,他今晚在城東的一家私人會所參加一個商務酒會,預計十一點左右離開。我已經布置了人手。
我去。
不行。
顧行之。沈星辭的聲音變硬了,我不是去湊熱鬧。如果宋恺真的是紳士學院的學員,那他就是我們目前能接觸到的、離組織最近的一環。我要在現場——萬一他身上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可以來。顧行之終于說,但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不許靠近。
行。
我現在讓人去接你。
電話挂斷後,沈星辭站起身,迅速換了一件深色外套。她抓起包的時候,餘光掃到茶幾上周念帶來的馬卡龍盒子——粉色的絲帶,精致的手寫體卡片。
想你。
這是馬卡龍品牌的名字。
但沈星辭還是多看了一眼。
五
城東,錦華會所。
沈星辭到的時候是十點四十。顧行之在會所對面的商務車裏等她,穿着便裝,旁邊坐着兩個年輕刑警。
目标在二樓宴會廳,正在跟幾個投資人喝酒。顧行之遞給她一個對講耳機,我們的計劃是等他出來上車的時候實施抓捕。他應該喝了不少,反應速度會慢。
沈星辭戴上耳機,透過車窗看向會所大門。門口停着一排豪車,偶爾有人進出,都是衣冠楚楚的樣子。
這個宋恺是什麽背景?她問。
海歸,英國念的本科,美國MBA。回國後在一家PE做了五年,去年自己出來做基金。社交圈很廣,認識的人層次很高。顧行之翻了翻手裏的資料,受害者之一是某上市公司高管的女兒,報案的時候父親還施過壓,想讓女兒撤案。
級別不低。
對。所以他敢這麽明目張膽——覺得自己有關系罩着。
十點五十八分。
耳機裏傳來一個聲音:目标出來了。
沈星辭立刻看向會所大門。一個高個子男人走了出來,深藍色的定制西裝,微卷的頭發用發蠟打理得一絲不茍。他側身跟身邊的一個人握手,笑容得體而恰到好處——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讓你覺得他真心在跟你告別的笑。
渣值之眼自動亮了。
97。
沈星辭的瞳孔微微一縮。
97分。她見過渣值91分的陳則遠,見過控制型人格的趙蘭芳——但97分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這個人幾乎已經把操控本能刻進了骨子裏,他不需要刻意僞裝,因為僞裝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宋恺跟身邊的人告完別,轉身走向停車場。他的步伐平穩,沒有任何醉态。
他好像沒喝多少。沈星辭說。
顧行之皺眉,盯着目标看了一會兒:或者他的酒量比我們估計的好。按計劃行動。
三輛便衣車同時啓動,從不同方向包抄過去。
宋恺走到他的黑色保時捷旁邊,掏出車鑰匙。就在這時,他的動作突然停了。
不是猶豫,不是遲疑——而是像一只獵犬突然嗅到了空氣中的異樣。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停車場。三秒鐘內,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顧行之所在的那輛商務車上。
他知道。沈星辭說。
所有人——顧行之的聲音驟然急促。
但宋恺更快。他把車鑰匙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他的速度不像一個喝了幾個小時酒的人——步伐有力,路線精準,直接朝會所側面的消防通道跑去。
追!
車門同時彈開。沈星辭沒顧上顧行之的命令,跟着沖了出去。她跑得不算快——她本就不是執法人員,體能跟不上是正常的。但她能看清宋恺的逃跑路線:他正朝會所側面的消防通道跑去,盡頭應該通向某條外面的街道。
兩個刑警已經從左右兩側包抄,動作利落,訓練有素。
沈星辭跟着跑進消防通道的時候,宋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前方的窄巷裏,正在翻越一道鐵栅欄。但巷口那頭,另一組刑警已經堵在了那裏——宋恺無路可退。
宋恺!
沈星辭喊了一聲。她自己也不确定為什麽喊——也許只是本能。
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宋恺的翻越動作突然頓了一下——只有一瞬間,像是一個名字打亂了他的節奏。他沒料到追他的人裏會有她。之前他說過你的名字在我們圈子裏傳得很廣,但從口頭傳說到親眼看見,沖擊是不一樣的。
就這一瞬間的遲疑,身後的刑警已經撲了上去。
兩個人把他按倒在地。宋恺掙紮了一下,很快放棄了,臉貼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沈星辭站在巷口,胸口劇烈起伏。
顧行之從她身後跑過來,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宋恺,又看了沈星辭一眼。
我不是說了不許靠近?
沈星辭沒理他。她走到宋恺面前,蹲下來。
宋恺的臉頰上有擦傷,但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被抓住之後的恐慌,也不是強撐的鎮定——而是一種近乎好奇的、研究式的目光。
他看着沈星辭,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實驗樣本。
你就是沈星辭?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着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親切感。
你認識我?
當然。宋恺嘴角微揚,你的名字在我們圈子裏傳得很廣。渣值之眼——多有趣的能力。你能看到一個人的本質,只看一眼。
沈星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渣值之眼。
他當着顧行之和兩個刑警的面,說出了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