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裂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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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裂縫
宋恺落網後的第三周,案件移交檢察院審查起訴。
沈星辭從顧行之那裏得知了進展——宋恺涉嫌詐騙、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等多項罪名,涉案金額初步核實超過四百萬,受害者遍布三個省份。關在看守所裏的宋恺沉默了整整兩周,突然在律師會見後翻供,聲稱自己是被組織利用的工具人,願意配合調查換取從輕處理。
沈星辭聽到這個消息時,正靠在沙發上剝橘子。
翻供?她把橘子皮丢進垃圾桶,他說的組織,是紳士俱樂部?
顧行之端着水杯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上說:口供還在核實,別急。翻供這種事,看守所裏多的是,不一定代表他真的想配合,也可能是試探底線。
沈星辭點了點頭。顧行之說過,偵辦工作有一套自己的節奏,她能做的是把自己那部分做好。
陳則遠那邊也有了結果。蘇建國拖他的那招沒奏效,陳則遠選擇直接報案,把嘉悅咨詢涉嫌非法集資的材料交給了經偵。目前經偵在走流程,和宋恺案暫時沒查到交叉點。許鳴川還在大阪,他手裏那批內部培訓資料經偵評估過了,确實有價值,等時機成熟會走跨境協作。
沈星辭把這些信息默默記下。幾條線同時推進,每一條都還懸在半空,連不成完整的網。尤其是方慧——潤心心理咨詢和知心伴侶背後的同一個法人——這條線像潛伏在暗處的根系,連接着趙蘭芳案和紳士俱樂部,但具體怎麽連,還沒有清晰的證據。
有些線索需要時間發酵,急不得。
倒是林小鹿在閨蜜群裏比她還着急,連續三天發消息問第二波什麽時候來,被唐薇一句話堵了回去:你當查案子是追劇呢?一集一集給你更新?
周念沒有參與讨論。上次聚會她感冒缺席後,這幾天也沒怎麽在群裏說話。沈星辭給她發了兩次消息問身體情況,周念都很快回了,語氣正常,說已經好了。
但沈星辭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她說不上來是哪裏。只是每次翻到周念的聊天框,那種細微的違和感就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某個她夠不到的地方。也許是上次聚會時周念回答微博時蜷縮的手指,也許是一個無法言明的直覺。
算了,想不通的事先放一放。
——
新客戶是在周三下午找上門的。
沈星辭的工作室開在城南一條梧桐巷裏,門臉不大,招牌上寫着星辭咨詢,字,說又文藝又隐晦,客戶看到就知道你靠譜。
這天剛過兩點,門口的風鈴響了。沈星辭以為是快遞,頭也沒擡地說了句放桌上,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她正在整理宋恺案的時間線,試圖從中找到紳士俱樂部內部運作的規律。
請問……這裏是星辭咨詢嗎?
聲音年輕,帶着一點試探和怯意。
沈星辭擡起頭。
門口站着一個女孩,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一件鵝黃色連衣裙,外面套着薄針織開衫。五官清秀,皮膚白淨,鼻梁上架着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頭發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乖巧,像剛從校園裏走出來的學生。
但她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像是哭過很久又強撐着沒哭出來,下眼睑泛着浮腫的青紫色。嘴唇也起了皮,一臉的憔悴,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有好好喝水吃飯。
沈星辭放下筆,站起來:是,請進。
女孩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攥着包帶,指關節捏得發白。包是一個淡粉色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和她此刻的狀态形成了一種讓人心酸的落差。
沈星辭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在對面坐下,沒有急着開口。
有時候沉默比問話更有效。果然,女孩捧着杯子喝了兩口,像是在給自己攢力氣,過了将近一分鐘才開口。
我叫江予安,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UI設計。
嗯。沈星辭微微點頭。
我男朋友……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胸腔裏,我叫他男朋友,但我不确定現在還能不能這麽叫了。他叫賀明遠,今年三十歲,在一家投資公司做合夥人。我們在一起兩年半了。
說到這裏,江予安的聲音開始發抖,杯子裏的水晃出一小片。
上周末——就是四天前——他去洗澡,手機放在客廳充電。我本來沒打算看,但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來一條微信消息。
沈星辭沒有插話,等着她說下去。
消息預覽只顯示了第一句話。江予安從包裏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劃了幾下,遞過來,我拍下來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很偏,明顯是手抖着拍的,畫面有些模糊。內容是一條微信消息通知,顯示:
**「寶寶」:你上次說的那個海景房,我看了幾個盤,周末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備注名寶寶後面跟着一個心形表情。
沈星辭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江予安。
就這一條?
就這一條。江予安用力點了點頭,我當時心跳特別快,手都在發抖,但沒敢解鎖他手機看。等他洗完澡出來,我裝作什麽都沒看到。他把手機拿走了,像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沈星辭沒有立刻回應。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時間、人物、關鍵信息。
你之前有沒有察覺到什麽異常?她問。
江予安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面對那些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
現在回頭看,其實有。只是我當時都給他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比如?
比如……他每周四晚上固定要加班到十一點以後。這半年多一直是這樣,雷打不動。有一次我給他送宵夜,到公司樓下發現他們那一層燈是黑的。打電話問他,他說臨時換了地方開會,在樓下的咖啡館,馬上就回來。我信了。
還有呢?
他有一個行李箱,一直放在我們租的房子的儲物間最裏面,塞在雜物堆後面。有一次我打掃衛生想挪一下位置,他突然從外面回來,語氣比平時急了一點,說那個箱子有客戶資料不能碰。我就沒動。
他平時對手機的态度呢?
很……正常?江予安皺了皺眉,不是那種藏着掖着的,平時随便放在客廳、茶幾上,有時候手機響了他在忙還會讓我幫忙看一下是不是快遞。但就是——
她停頓了一下。
就是他從來不在手機上聊天。我看到他偶爾回消息,都是簡短的幾個字。就好像他所有的深度溝通,都發生在別的地方。
沈星辭停下筆,擡眼看她。
你說的別的地方,是指什麽?
我不知道。江予安搖了搖頭,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他真的只是在工作的時候處理那些事情。但那天看到那條消息之後,我突然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很忙,怎麽會有時間去跟別人讨論海景房?
沈星辭把這些都記了下來。她注意到江予安的表述方式——條理清晰,細節具體,沒有情緒化的發散。這個女孩雖然看起來柔弱,但觀察力不差。
你說的那個行李箱——你确定上面有鎖?
有。一個小小的密碼鎖,三位數的。
密碼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沒告訴我,我也沒問過。
沈星辭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筆——密碼鎖行李箱。一個放在儲物間深處的密碼箱,主人對它的态度如此敏感,這本身就值得注意。
江予安,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調查賀明遠?
江予安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不敢自己查。我怕查到的東西我承受不了。但如果不是真的……如果真的只是我想多了……我也不想因為這個毀了兩年的感情。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
沈星辭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來找自己的女孩。她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憤怒,有的麻木,有的故作鎮定——但眼底都有同一樣東西。
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傾注的時間和感情,被一個可能存在的謊言碾碎。
你帶了賀明遠的照片嗎?沈星辭問。
江予安點了點頭,又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把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是一個男人的半身照,看起來像是在某個商務活動上拍的。男人大約一米八出頭,身材勻稱偏瘦,穿着深藍色西裝,打着暗紅色領帶,襯衫扣子系到第二顆。五官端正,眉毛濃而直,鼻梁挺拔,下巴線條利落,嘴角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不是那種油滑的笑,也不是刻意凹出來的商務微笑,而是那種讓人覺得很舒服的、溫和的笑,像是對着鏡頭後面某個熟悉的人自然流露出來的。
那種笑,最容易讓人放下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