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裙晚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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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裙晚風
一
顧行之說的酒吧叫MOJO,沈星辭在街面上走了一圈才找到——夾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和一個紋身工作室中間,門面不大,深灰色的外牆沒有任何招牌,只在門框上方嵌了一條藍色燈帶,跟周圍的花裏胡哨比起來,像個沉默的人站在一群手舞足蹈的人中間。
她給顧行之回了一條消息:到了,哪家?外面看不到招牌。
顧行之回了一張圖。酒吧內部的照片,拍的角度是從吧臺方向朝門口拍的——能看到一排暖黃色的吊燈、一面水泥牆、幾張深色的高腳桌。照片右下角畫了一個紅色圓圈,圈裏是一個男人的側臉。
賀明遠。
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握着一杯透明的液體——金酒或者伏特加。他側身對着旁邊的人,嘴角帶着那種沈星辭在照片和Excel裏見過無數次的表情:專注、溫和、恰到好處的關心。
旁邊坐着一個女孩。
沈星辭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女孩大約二十三四歲,穿着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着,化了一點淡妝。她沒有看賀明遠——她在看自己面前的雞尾酒,嘴角帶着一點笑,像是被人剛說了什麽好笑的話。
沈星辭在腦子裏調出了Excel編號列表。九個進行中的代號,年齡從22到32歲,職業從健身教練到空乘到研究生。眼前這個女孩——二十三四歲,淺藍色裙子,雞尾酒——可能是新的編號,也可能不在Excel上。但不管她是不是新代號,她今晚坐在這家酒吧裏的狀态,跟沈星辭在江予安的描述裏、在Excel的備注欄裏、在每一個受害者的敘述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種被好好對待的錯覺。
進去之後不要直接看他們。**顧行之又發了一條,**吧臺最左邊的位置,點一杯蘇打水,等。我大概十五分鐘後到。
沈星辭沒有問顧行之為什麽能拿到酒吧內部的照片。他是刑警隊長,有一些渠道是正常的。
她在推開酒吧的門之前做了一件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圍巾裹到下巴。不是因為有風,是因為方遠舟的律師函寄到了唐薇的律所,說明對方已經在關注她。如果她今晚出現在工體北路被人拍到或者認出來,律師函從試探就會變成證據。
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那扇深灰色的門。
裏面的聲音比外面大了一倍。爵士樂從天花板的某個角落流出來,混着酒杯碰撞聲和低聲交談聲。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杜松子味。
她掃了一眼吧臺——最左邊的位置空着。
走過去坐下,對調酒師說一杯蘇打水。調酒師是個剃着寸頭的年輕男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蘇打水端上來。沈星辭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吧臺對面的鏡面上——鏡子把整個酒吧的空間映了一遍。她在鏡子裏找到了賀明遠,第四張高腳桌,背對着她。
他看不到她。
但新目标能看到。如果那個女孩轉頭——
沈星辭低下頭,看着杯子裏的氣泡一個一個往上冒。
她開始想一件事:她來這裏到底打算做什麽?
剛才在出租車上的答案很清楚——阻止新目标被拉進Excel。但現在坐在這裏之後,她發現阻止這兩個字比她想的複雜得多。她不能走過去拍那個女孩的肩膀說這個男人同時跟九個女人在一起;她不能在酒吧裏拍照取證然後當場對質;她甚至不能确定這個女孩是否真的會成為下一個代號——也許賀明遠只是今晚出來喝酒碰到了一個陌生人,也許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也許。
但也許不夠。
沈星辭又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賀明遠。他正在跟那個女孩說話,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撐在下巴上——這是傾聽的姿勢。他的臉上帶着那種沈星辭太熟悉的表情:認真、投入、好像全世界只有對方一個人重要。
她在周嶼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在宋恺臉上見過。在Excel裏每一個代號的描述裏,間接地見過。
這是他們共有的天賦——讓每一個面前的女人覺得我是特別的。
二
顧行之比說的十五分鐘快了兩分鐘。
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沈星辭通過鏡子的反射看到了——穿一件黑色T恤,袖口有一點卷,頭發沒有刻意打理,跟這間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他不像是來喝酒的人,更像是在找一個失蹤人口。
顧行之沒有往吧臺走。他拐向靠牆的一張矮桌坐下,點了一杯啤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沈星辭的手機震了。
我看到他了。新目标在你兩點鐘方向。
沈星辭沒有回消息。顧行之在矮桌上,她在吧臺,兩人之間隔了三張桌子和一個柱子。從外面看,他們互不相識。
你今晚打算怎麽處理?
沈星辭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先确認她的身份。如果能找到機會,給她一個提醒。
提醒?什麽提醒?
讓她知道這個人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顆種子。
顧行之沒有立刻回複。過了大概三十秒,又一條消息: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如果她告訴賀明遠有人找過她,你的整個調查就暴露了。
沈星辭知道。
但她的手指已經在打字了:她不會告訴他的。
你憑什麽确定?
因為一個女生如果被陌生人提醒你身邊的男人有問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告訴那個男人——而是自己偷偷去查。人會本能地保護自己的好奇心。
顧行之這次沉默了更久。
這是你的經驗還是你的猜測?
都是。
沈星辭放下手機。鏡子裏的賀明遠站起來,朝洗手間的方向走了。那個穿藍色裙子的女孩還坐在原位,低頭看手機,右手轉着雞尾酒杯的底座。
機會。
她不會走過去直接跟那個女孩說話——那樣太突兀,而且她不認識這個女孩,貿然搭讪只會引起對方反感。她需要一個更自然的方式。
一個讓兩個人在不經意間産生交集的方式。
沈星辭想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蘇打水,從吧臺的高腳凳上下來,朝洗手間的方向走。洗手間在酒吧的最裏面,要經過賀明遠的那張高腳桌。她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目光沒有看任何人的臉——但她的餘光掃到了那個藍色裙子的女孩。
女孩的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沈星辭沒有刻意去看,但那一瞥的視野足夠寬,足夠她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備注名——
明遠哥哥。
沈星辭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
明遠哥哥。
這個稱呼不需要任何分析。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生,在微信備注裏把一個男人叫明遠哥哥——不是全名,不是昵稱,是那種帶着一點點撒嬌和依賴的叫法。
這種備注意味着什麽,沈星辭太清楚了。
她繼續走,進了洗手間,關上門,靠在洗手臺上,閉了幾秒鐘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明遠哥哥。跟江予安的備注安安一樣,跟Excel裏每一個代號一樣——賀明遠給了每一個女人一個專屬的稱謂,讓她們覺得自己是唯一被這樣稱呼的人。而事實上,他只是在他的系統裏給每個人分配了一個标簽。
她等了大概一分鐘才出來。
賀明遠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他重新坐下的時候,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那個女孩面前的雞尾酒杯——像是想幫她嘗一口——然後又縮回去了,換成了一句什麽話。女孩笑了一下,把杯子推過去讓他喝。
這個動作很日常。日常到任何一對暧昧中的男女都會做。但如果在沈星辭的解讀框架裏,這個動作是一套精密運轉的程序——試探邊界、制造親密、在對方不設防的時候逐步縮小安全距離。
洗手間門口到吧臺之間有大概八米的距離。沈星辭走了八米,經過了賀明遠和高腳桌,回到了吧臺的高腳凳上。
她的心跳比進酒吧之前快了很多。
然後手機又震了。不是顧行之。
江予安。
沈姐,他現在不在家,手機放在客廳充電。我截了一張圖。
沈星辭的手指差點把手機摔了。
她點開那張圖。
卡通兔子頭像。白色的圓臉,耳朵上系着一個粉色蝴蝶結——跟江予安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朋友圈封面圖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孩站在一片薰衣草田裏,穿着碎花裙,笑得很燦爛。
照片裏的人她不認識。但朋友圈封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微信昵稱——
小周周。
小周周。
周敏。編號04。小鹿。健身教練。
沈星辭盯着那張截圖看了十幾秒。朋友圈封面是一張兩三年前的照片,背景的薰衣草田可能是某個旅游景點——這種照片本身不能證明任何事。但小周周這個昵稱跟周敏之間的關聯幾乎是确定的。
卡通兔子頭像=周敏=小鹿=編號04。
江予安看到的孕檢對話,來自周敏。
她把截圖保存到了手機的加密相冊裏,然後給江予安回了一條消息:收到。你把手機放回去,什麽都不要做。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江予安回了一個字:好。
沈星辭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吧臺上。
兩條線同時合攏了:賀明遠的新目标穿着藍色裙子坐在五米外的桌子上,周敏跟賀明遠的孕檢對話截在了江予安發來的圖片裏。
她本來只想确認一件事——現在确認了兩件。
而她今晚需要做的,也從提醒一個女孩變成了更複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