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窺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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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窺影
沈星辭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微信,是一個來電——歸屬地海州,號碼陌生。早上七點十二分,窗外的天剛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聲音帶着睡意:喂?
沈女士?我是海州市經偵支隊,姓趙。
沈星辭一下坐起來。睡意像是被人一把拽走了。
趙警官,早。
跟你說個進展。趙警官的聲音很乾,像是在念公文,賀明遠涉嫌詐騙案,上周五你們配合做完筆錄之後,我們又做了補充調查。涉案金額追加到了七十三萬四千——另外五個受害者在這兩天主動聯系了我們。
好。沈星辭說。
還有一件事。趙警官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點,不像是公文腔了,倒像是私人囑咐,沈女士,賀明遠這個人……你注意點。
怎麽?
他今天淩晨兩點給他的律師打了個電話。趙警官說,我們從通話記錄裏看到的。态度很平靜,不像一般的詐騙嫌疑人——正常人在這個階段要麽慌要麽想對策。但他不是,他很……穩。
沈星辭沉默了。
穩。
這個詞和顧行之上周對她說的那句他慌了,只是慌得比你想象的優雅産生了某種微妙的矛盾。或者說,不矛盾——慌是本能,穩是訓練。一個被訓練過的人,在危機時刻可以同時慌和穩。慌在內,穩在外。
就像賀明遠在包間裏推開門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困惑、苦笑、釋然——每一個都是真實的,但每一個也都是被精确控制過的。
趙警官,他是不是被人教過怎麽應對這種事?沈星辭問。
趙警官沒有正面回答。
總之你注意安全。他說完這句就挂了。
沈星辭放下手機,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
窗簾沒拉嚴,一條細縫裏漏進來一點灰藍色的光,打在對面的牆上。她盯着那條光看了一會兒,腦子裏把已知的信息過了一遍:
賀明遠,PUA高手,同時維持十二段以上戀愛關系,以各種名目從女性手中騙取資金,總額超過七十萬。這些錢通過遠途投資咨詢有限公司走賬,最終變成他的個人資産。
這些是她和顧行之、唐薇、林小鹿花了兩周挖出來的。
但賀明遠只是一個人。一個人能做到這個程度——精心設計的話術體系、分組管理、危機預案、分手話術——要麽他是天才,要麽有人教他。
沈星辭傾向于後者。
因為天才不需要一個紳士俱樂部。
她在包間那天注意到了——賀明遠在接到傳喚通知後,打了一個不在通訊錄裏的電話。四十七秒。那個號碼用的是一次性手機卡。
一個人在出事之後,第一個想到聯系的不是律師、不是家人、不是朋友,而是一個不在通訊錄裏的、用假身份注冊的號碼——那個號碼的主人,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
教練?上線?還是……同夥?
她拿起手機,給顧行之發了一條消息:趙警官來電話了,賀明遠今天上午正式批捕。
過了四十秒,顧行之間複:好。
又過了二十秒:你吃早飯了嗎?
沈星辭盯着這條消息看了三秒,然後回了一個字:沒。
顧行之:樓下那個馄饨店開門了,要不要我帶一碗?
沈星辭想了想,回:要。加個蛋。
顧行之:二十分鐘到。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起床洗漱。
九點半,沈星辭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面前的小茶幾上擺着一碗馄饨和一個煎蛋。顧行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豆漿。
馄饨是荠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湯底加了一勺豬油和一把蔥花。沈星辭吃了一口,覺得很燙但很香。
趙警官跟你說了什麽?顧行之問。
沈星辭用勺子攪了攪馄饨,把重點說了:追加涉案金額、那個一次性手機卡號碼沒查到、賀明遠淩晨兩點給律師打電話但态度很穩。最後她補了一句:趙警官讓我小心點。
顧行之喝了一口豆漿,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放下杯子,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擱在茶幾上,朝沈星辭推了推。
沈星辭看了一眼。一個黑色的小方盒,巴掌大,上面沒有任何标志。
什麽?
定位器。顧行之說,挂在包上。我這邊随時能看到你的位置。
沈星辭盯着那個小盒子看了三秒。
你這馄饨是順便買的吧。她說,主要目的是送這個。
馄饨是順便的。顧行之面不改色。
沈星辭把小盒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包裏。
你覺得趙警官為什麽特意提醒我?沈星辭問。
因為你把賀明遠的十二個女朋友全部拉到了一個包間裏。顧行之說,還把他的經濟詐騙證據整理得比檢察院還全。經偵那邊的人不傻,他們知道賀明遠背後大概率有人。
沈星辭靠在沙發上。
賀明遠的事已經過了。她說,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他。是他那個電話——那個不在通訊錄裏的號碼。
一次性手機卡。
對。一個人出事後第一個聯系的不是律師不是家人,而是一個一次性號碼。沈星辭看着天花板,這個人對他來說比律師重要。比家人重要。比他自己重要。
PUA培訓機構的上線。顧行之說。
他沒有用紳士俱樂部這個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我之前讓林小鹿查過。沈星辭坐直了身體,紳士俱樂部這個組織在網上幾乎沒有任何痕跡。沒有官網,沒有公衆號,沒有任何公開的宣傳。全靠線下口口相傳。你要進去,得有人介紹。介紹人還得通過某種考核。
層層篩選。顧行之說,這種組織一般有嚴格的準入機制,目的就是保證內部信息的封閉性。
封閉性。沈星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也保證了——即使一個人倒了,其他人也不會跟着倒。
她拿起手機,翻到備忘錄裏的一份文檔。
這是林小鹿幫我整理的。她把手機遞給顧行之,她之前在那次僞富家女行動裏搭讪她的那個男的——就是渣值96分那個——事後加了她微信。林小鹿跟他聊了三天,套出了一些信息。
顧行之接過手機,往下劃。
林小鹿的筆記寫得亂七八糟,全是大白話,沒有排版。沈星辭知道這是林小鹿的風格——她從來不整理筆記,腦子裏記住的東西懶得寫,寫下來的都是怕忘的碎片。
但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到輪廓:
目标:趙凱(化名),27歲,自稱投資人,實為PUA學員。他提到過一個詞:進階營。進階營的學費是三萬八。他學的是長線運營——不是短期搭讪,是維持長期多段關系同時進行。他的導師叫老K。老K的學員群裏大概有兩百多人。進階營畢業之後可以參加精英計劃,但精英計劃不是有錢就能進的——需要推薦。
顧行之間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老K。他說。
林小鹿問過趙凱,老K是誰。趙凱說你不需要知道,然後就把話題岔開了。沈星辭說,兩百多個學員。進階營學費三萬八。光這一項,老K一年光學費就能收七八百萬。如果精英計劃的學費更高——
暴利。顧行之說。
不只是暴利。沈星辭的眼神變了,變得有點冷,你想想,兩百多個趙凱這樣的人,每個同時維持三到五段關系,一年下來受害的女性有多少?
顧行之沒有算。
他不需要算。答案已經寫在沈星辭的表情上了。
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沈星辭把手機放回口袋,賀明遠只是冰山一角。
中午,唐薇來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職業裝,頭發盤成低馬尾,手裏提着一個文件袋。進門之後先掃了一眼工作室,然後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檢察院。唐薇說,檢察院那邊對賀明遠的案子态度很積極,證據鏈很完整——八份轉賬記錄、十二個受害者的筆錄、遠途投資公司的財務數據——基本沒什麽争議。
批捕了?沈星辭問。
批了。上午十點。唐薇打開文件袋,抽出一張紙遞給沈星辭,這是批準逮捕決定書的複印件。你看一下,回頭我發給林小鹿,讓她轉發給受害者們。讓她們安心。
沈星辭接過那張紙。薄薄的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式化文字,看不太懂,但最後蓋着檢察院的紅章。
賀明遠的律師是誰?沈星辭問。
海州本地的。姓方,方達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唐薇說,不算頂級,但也不差。
有意思。沈星辭說,趙警官告訴我,賀明遠淩晨兩點給律師打了電話。
趙警官跟你說了?唐薇推了推眼鏡,他沒跟我說。
他讓我小心點。
唐薇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她這種人不太會因為一句小心點就緊張——在她看來,法律就是最好的保護。小心的另一種說法是你做的事沒有法律支撐。但她做的事全都有法律支撐,所以她不怕。
趙警官這麽說,說明他也意識到了賀明遠背後可能有人。唐薇說,一個PUA愛好者犯詐騙,不至于讓經偵支隊特意提醒當事人注意安全。他們一定是查到了什麽。
查到了什麽?沈星辭問。
不知道。唐薇說,但有一點可以确定——賀明遠在事發後打的那個電話,經偵沒有放棄追蹤。
沈星辭點了點頭。
她把批準逮捕決定書遞還給唐薇,想了想,又開口了:唐薇,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如果你是一個PUA培訓機構的組織者,你的學員被經偵批捕了,你會怎麽做?
唐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着文件袋的邊緣。這個動作沈星辭見過——唐薇在思考複雜的法律策略時,會這樣敲東西。
兩個選擇。唐薇說,第一,棄子。徹底切斷和賀明遠的所有聯系,銷毀可能暴露組織的證據。學員群解散,培訓記錄删除,導師身份隐藏。讓賀明遠一個人扛。
第二呢?
第二,試探。唐薇說,通過某種方式了解案件的進展——有沒有牽連到組織內部的證據,受害者有沒有提到組織相關的內容,警方調查的方向是什麽。如果風險可控,就繼續觀望。如果風險升級,再執行第一種方案。
沈星辭看着唐薇。
你覺得他們會選哪個?
聰明人會選第二個。唐薇說,因為你只有先了解了風險,才能決定怎麽規避。盲目棄子是下策——萬一賀明遠扛不住,供出了什麽呢?
沈星辭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如果他們選第二個……他們一定會試圖接觸我。
或者接觸你身邊的人。唐薇說。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工作室裏安靜了兩秒。
沈星辭想到了林小鹿。想到了那個加了她微信的趙凱。想到了趙凱嘴裏的老K和精英計劃。
身邊的人。哪些人?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周念的頭像。周念從第一天起就站在她這邊,但身邊的人這四個字還是讓她後背泛起一層薄薄的涼意。不是懷疑周念——是突然意識到,如果有一個組織真的要試探,他們不需要直接找她,找一個她信任的人就夠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唐薇。她說。
嗯?
從現在開始,我們做事情的方式要變一下。沈星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裏晃,葉子綠得發亮。之前對付賀明遠,我用的方式是——找到漏洞,一擊致命。但對付一個組織,這種方式不夠。
你要做什麽?
渾水。沈星辭轉過身,賀明遠被批捕,對那個組織來說是一個沖擊——哪怕他們選擇棄子,學員群裏也會有人恐慌。恐慌就是混亂,混亂就是機會。
唐薇看着她,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沈星辭注意到她敲文件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趁亂潛入?唐薇問。
對。沈星辭說,但我不确定怎麽潛。先做三件事——第一,讓林小鹿繼續盯着學員群,現在群裏最恐慌的時候,信息最容易被套出來。第二,你幫我查王建國,不是查他表面上的身份,查他的社交圈——他跟誰走得近,最近見過什麽人。第三,賀明遠的方律師,盯着他。如果組織的棄子方案裏律師是傳遞信息的通道,方律師的活動會暴露他們的動向。
唐薇點了點頭,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兩下。前兩個我可以。第三個,方律師那邊我讓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