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的人不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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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參加了一個叫“都市女性成長沙龍”的活動。
不是她自己想去的。是在追鴻瑞商貿的資金流向時,發現有一筆錢從一個叫“曼華投資”的賬戶轉過來。“曼華”——她本能地想到了一個名字。林曼。四十歲的社交名媛,跟商界和金融圈都有交集。
巧合嗎?“曼”這個字不是大衆用字。兩個“曼”出現在同一條資金鏈上,概率太低了。低到她覺得這不是巧合。
花了兩百塊買了一張入場券。
沙龍在市中心一家高級茶室舉辦。裝修精致,燈光柔和,輕音樂從音箱裏流出來,是那種不會打擾人說話又不會讓人睡着的音量。來參加的大多是二十到四十歲的都市女性,穿着得體,談吐優雅。空氣裏飄着白茶和桂花的味道。
林曼本人站在門口迎接來賓。四十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皮膚細膩,笑容得體。說話的時候習慣微微側頭,像是認真在聽對方說的每一個字。
“你好,我是林曼。歡迎。”她跟沈星辭握手,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過分熱情也不冷淡疏離。
“沈星辭。”
“沈小姐是做什麽的?”
“自由調查員。”
“自由調查員?”林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挺少見的職業。主要接什麽類型的案子?”
“大部分是婚姻調查。出軌、財産轉移、家暴取證之類的。”
“那應該會遇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沈星辭笑了笑。“有意思談不上。不過見多了人性,倒是挺長見識的。”
“聽起來很有意思。”林曼笑了一下,帶她往裏走,“今天聊的是職場女性權益保護,可能會讓你覺得親切。”
沈星辭注意到一件事——林曼笑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內容。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假,是那種訓練過的、恰到好處的、讓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記不住的微笑。
沈星辭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旁邊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着深藍色的職業套裝,手裏拿着一本筆記本。
“你也是第一次來?”那個女人主動搭話。
“對。”沈星辭笑了笑,“你呢?”
“第三次了。林曼姐的沙龍質量很高,每次都有乾貨。”
“是嗎?上次講了什麽?”
“上個月講的是離婚財産分割的常見誤區。我有個朋友正準備離婚,聽完直接去找律師了,省了不少彎路。”
沈星辭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她的注意力不在這裏。
沙龍正式開始了。林曼站在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絨開衫,頭發挽了一個低馬尾。她說話的聲音不響,但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很多女性在職場中遇到不公正對待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麽?忍。”林曼的目光掃過全場,“因為她們覺得——如果我鬧了,別人會怎麽看我?矯情,小題大做,不能吃苦。但是姐妹們——能吃苦不是美德,是枷鎖。”
臺下有人鼓掌。沈星辭沒有鼓掌,她一直在看林曼的眼睛。
林曼笑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內容。
旁邊那個穿深藍套裝的女人湊過來小聲說:“你看那邊那幾個,穿得也太好了吧。那個穿香奈兒外套的,她那個手表我認識——百達翡麗。限量款,我老公之前想買來着,二手都要六十多萬。”
沈星辭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幾個女人坐在第一排,穿着和氣質跟其他人明顯不同——不是來聽講座的,更像是來“視察”的。
“你認識她們嗎?”沈星辭問。
“不認識。但我每次來都能看到她們。感覺像是林曼姐的核心圈子。”
有意思的是林曼的反應。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會在這些“特殊”的人身上多停一秒。停得很自然,不刻意,但如果一直盯着她看的話,能發現這個微小的差異。每次停的時間都一樣長——大概一秒半。
沈星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在看窗外。餘光掃了一圈會場。
然後她看到了周念。
周念坐在林曼右手邊的位置,兩個人看起來很熟。周念來之前沒跟沈星辭提過這個沙龍。
沈星辭的目光掃過去,跟周念對上了一眼。周念的表情自然,甚至朝她笑了一下。沈星辭也笑了笑,沒有走過去。
沙龍結束後,沈星辭跟着人群往外走。她在門口被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攔住。
“沈小姐是吧?林曼姐說你氣質很好,想讓你加個微信群。”
沈星辭接過手機掃了二維碼。群名叫“都市女性成長沙龍·核心群”,成員七十多人。她點進去掃了一眼,頭像清一色的精致自拍和風景照。
“謝謝。”
她正準備走,背後有人叫她。
“星辭!”
周念從裏面追出來,手裏拿着林曼送的一份伴手禮——一個小紙袋,上面印着沙龍的logo。
“你也來了?”沈星辭語氣随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曼姐邀請的。”周念笑了笑,“她人很好,經常辦這種活動。”
“你覺得怎麽樣?”
“挺有意思的。學到不少東西。”
“你是怎麽認識林曼的?”
“大半年前吧。有個案子需要心理方面的咨詢,別人介紹認識的。後來她邀請我來沙龍,覺得挺有意思就一直來了。”
“她這個人你覺得怎麽樣?”
周念想了想。“很厲害。見多識廣,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
“對你好嗎?”
“挺好的啊。上次我身體不舒服,她還專門送了東西過來。”
“什麽東西?”
“一個保溫杯。”周念笑了笑,“她說女孩子要多喝熱水。”
沈星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周念的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鏈,款式簡單,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周念說話的時候,無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摸了摸那條手鏈,像是在确認它還在。
“手鏈挺好看的。”沈星辭說。
周念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謝謝。一個朋友送的。”
“哪個朋友?”
周念愣了一下。時間很短,不到半秒,但沈星辭注意到了。那不是一個被問到意外問題時的短暫停頓——是一個做了小決定才開口的停頓。
“一個普通朋友。”
“男的女的?”
周念笑了。“你這人問問題怎麽跟審訊似的。”
“職業病。”
“女的。”周念拉了拉手鏈,“一個認識了很久的女性朋友。”
沈星辭沒有再追問。但她在心裏記下了——周念用了“認識很久的女性朋友”這個說法。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不需要用這麽長的前綴。普通朋友被問“誰送的”,通常會直接說名字。
她沒有再說是誰。
兩個人在路口分開。周念往地鐵站走,沈星辭往反方向走。走了幾步,沈星辭回頭看了一眼周念的背影。瘦瘦的,背着一個灰色的帆布袋,走路的時候微微低着頭。
她想起渣值之眼。上一次看周念的渣值是28分。今天在沙龍裏她沒看。
她刻意沒看。
——
回到家,林小鹿的語音消息已經躺在對話框裏了。
“你猜怎麽着?秦墨之前在一家叫遠景資本的基金公司當合夥人。遠景資本後來注銷了,法人姓方,不是秦墨本人。”
沈星辭聽完,把“遠景資本”“方姓法人”記在筆記本上。方——曼華投資的法人是方慧敏。同一個姓。
她回了一條語音過去:“方姓法人跟方慧敏有沒有關系,先不急着下結論。你明天查一下遠景資本和曼華投資之間有沒有股權關聯。記住,慢慢查,別打草驚蛇。”
林小鹿秒回文字:“收到。不過我很好奇——你今天下午去哪兒了?朋友圈發了一張茶室的照片。”
“跟案子有關。明天跟你細說。”
“又賣關子。”
“不是賣關子,是時候未到。”
“你這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時候未到?上次說時候未到,結果當天晚上就給我甩了個大瓜。”
“那這次呢?”
“這次我賭你明天下午之前忍不住告訴我。”
“賭什麽?”
“一杯奶茶。”
“行。一杯奶茶。”
沈星辭放下手機,想了想,又給林小鹿打了個電話。
“喂?”林小鹿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背景音是一集綜藝節目的笑聲,“你又怎麽了?大晚上的。”
“問你一件事。你查林曼的公開資料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她的社交圈裏有什麽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怎麽說?”
“就是那種反複出現在她身邊,但又不是普通朋友的人。年齡、身份、出現頻率——有沒有異常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林小鹿大概是在翻她的筆記本。
“有一個。我之前跟你說那個秦墨,五十多歲,做過金融後來消失了。他跟林曼出現在同一個場合至少七八次——我數過她的朋友圈,半年內的照片裏他出現了八次。但林曼從來沒在文字裏提過他的名字。”
“從來沒提過?”
“從來沒有。合照有,文字沒有。而且每次合照裏秦墨都站在不太顯眼的位置——不是C位,但也不是邊緣。就是那種……你知道的,刻意保持一定距離的感覺。”
沈星辭在腦子裏畫了一下這張圖。一個社交名媛,身邊反複出現一個做過金融後來消失了的男人。合照裏有他,文字裏沒他。
“知道了。你繼續查秦墨的背景,重點是消失之前在哪家機構。”
“放心吧,明天給你結果。”
“行了。你去追你的綜藝吧。”
“你才追。我在認真學習女性權益保護知識好嗎。”
兩個人挂了電話。回來坐到桌前,給顧行之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去了林曼的沙龍。暫時沒有異常發現,但這個人不簡單。周念也在。她戴了一條銀色手鏈,說是朋友送的。”
顧行之回得很快:“你覺得是誰送的?”
沈星辭打字:“不知道。追問了一下,她說是普通朋友。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
“大概半秒。普通人被問到朋友是誰不會猶豫。她猶豫了。”
“那你覺得是林曼送的嗎?”
“有可能。但不能确定。”
“你今天在沙龍看了林曼的渣值嗎?”
沈星辭猶豫了一下,打字:“沒有。刻意沒看。”
“為什麽?”
“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異常舉動。而且我有個直覺——這個人的渣值,可能跟其他人不一樣。”
“什麽意思?”
“說不清楚。就是覺得她在渣值之眼的檢測範圍之外。”
“你的直覺一向準。”
“但直覺不是證據。”
“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
沈星辭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筆記本,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列在上面。
鴻瑞商貿——空殼公司,資金通道嫌疑,一百零五萬趴賬,待定不動。林曼——社交名媛,可能關聯曼華投資,笑的時候眼睛不動。待定不動。沙龍——有幾個參加者不像普通聽衆,更像“內部人”。待定不動。周念——跟林曼很熟,銀色手鏈,追問之下說是“普通朋友”,但回答前愣了半秒。待定不動。
她在最後一條後面畫了個問號。
所有線索暫時擱置。不追,不問,不動。但不能讓她們知道我在盯。
沈星辭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一百零五萬,趴在賬上七個月。等它動的那一天,就是收網的時候。
釣魚的人不急。
但她忽然想起周念摸手鏈的那個動作——下意識的,像是習慣。
那條手鏈,到底是誰送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