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的人不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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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的人不急
沈星辭把鴻瑞商貿的流水打印出來,鋪了一桌子。
顧行之在旁邊喝茶,看她盯着那堆紙二十分鐘沒動。茶涼了,他也沒催。
“你盯着它二十分鐘了。看出什麽了?”
“三家公司,三筆轉賬。”沈星辭用筆點了點紙面,“時間集中在去年九月份。金額加起來一百零五萬。錢都進了同一個賬戶——然後人間蒸發了。沒有出賬記錄,沒有利息收入,什麽都沒動。”
“一百零五萬?”
“一百零五萬。”她拿紅筆在那張紙上圈了三筆記錄,筆尖戳破了紙,“你看看這家公司——鴻瑞商貿,注冊地高新區虛拟地址,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為零。法人代表叫張磊,公開信息裏查無此人,照片都沒有。”
“空殼公司不稀奇。”
“不稀奇。但稀奇的是資金走向。”沈星辭把那頁紙推過去,“張遠案裏那個明遠商務往鴻瑞轉過一筆錢,四十萬。同一周,另一家關聯公司也轉了十五萬。你再看這三筆——一百零五萬,三筆進賬,零筆出賬。”
顧行之拿起來看了看。“也許只是還沒轉。”
“有可能。但這個賬戶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七個月了。一百零五萬趴在賬上吃活期利息。正常做生意的會這樣?”
“活期利息确實低。但有些人不在乎這點利息。”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問題。”沈星辭用筆點了點紙面,“七個月一分錢沒動,說明持有人連倒手的膽子都沒有。經偵在查張遠案,關聯賬戶都在監控名單上。誰敢在這個時候轉賬?”
“所以你覺得這筆錢是被凍結了?”
“不是凍結。是控制這筆錢的人暫時不方便動。”
顧行之放下紙,看着她。“你打算怎麽辦?”
沈星辭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不做什麽。”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
“對,不做什麽。”沈星辭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麽,“鴻瑞商貿不是終點,只是中間一環。我現在舉報,能查到什麽?一家空殼公司,一百零五萬不明資金。法人找不到,資金來源不完整。證據鏈斷在那裏。”
“舉報了至少能凍結賬戶。凍結一百零五萬,也不是小事。”
“凍結了又怎樣?錢從哪兒來的查不到,誰在後面操作查不到。凍結一個空殼公司的賬戶,等于拔了一根草,草根還埋在土裏。過一陣子換個殼重新來過,我之前的功夫全白費。”
顧行之想了想。“張遠的案子剛判,經偵那邊的精力還在他身上。你現在把鴻瑞報過去——”
“他們不一定有資源跟進。”沈星辭接過話,“就算跟進,查到一百零五萬不明資金,資金鏈也是斷的。因為真正的錢不在這個賬戶裏,這個賬戶只是中轉站。”
“所以你要等它把錢轉走?”
“等它把錢轉走的那一天,轉給了誰、通過什麽渠道、用什麽名義——那才是真正的線索。一根線扯出來,整張網就跟着出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堵成一鍋粥,喇叭聲此起彼伏。
“兵書上這叫欲擒故縱。逼急了,魚就跑了。”
“所以你讓它活着。”
“不光是活着。還要讓它覺得安全。”沈星辭轉過身,倚着窗臺,“張遠案結了,經偵撤了,沒人查了。等它放松警惕,錢一動,我就知道線那頭是誰。”
“你不查,不代表別人不查。萬一經偵那邊自己查到鴻瑞呢?”
“所以我得比他們快。但不是現在查。是等所有參與者都跳出來之後再查。一網打盡,省得他們跑兩趟。”
“你的意思是——鴻瑞後面還有人。”
“不止一個人。一百零五萬不是小數目,能調動這筆錢的人不會只有一個殼。我猜至少還有兩到三層——曼華投資、曼華咨詢,可能還有更上面的。”
“曼華投資?這個名字從哪兒來的?”
“鴻瑞的進賬裏有一筆四十萬,付款方是曼華投資。曼這個字不是大衆用字,同一條資金鏈上出現兩個曼,我直覺覺得不是巧合。”
顧行之沒說話。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你這是在釣魚。”
“對。而且魚餌已經放下去了。但有一點不一樣——我不是真的不查。我是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在查。”
她拉開抽屜,從裏面翻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屏幕上打開的是浏覽器歷史記錄,她把跟鴻瑞商貿、張遠案、曼華投資有關的所有搜索記錄一條一條地清掉。清完之後,又把U盤裏的備份文件删了。
“你在乾什麽?”顧行之湊過來看了一眼。
“清搜索記錄。萬一有人查我的電腦呢?空城計——讓他們以為我什麽都沒查到。”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你做經偵的應該比我更懂,偵查和反偵查是一體兩面。”
“我懂。但我沒想到你會做到這個程度。”
“不夠我還得再想一層。假如對方有辦法知道我在查鴻瑞,那他們現在知道什麽?知道我查了工商信息、查了流水。但不知道我查到了什麽程度。所以我讓搜索記錄留一半——只留工商系統的公開查詢,把深度調查的部分全删了。”
“半個空城計。”
“對。讓他們覺得我只是随手查了查,沒當回事。”
顧行之沒再說話,看着她把電腦關了。
“包括我?”他問。
“你可以知道。你不能說出去。”
顧行之看着她,嘴角動了一下。“好。”
“我需要林小鹿幫我繼續盯那幾家關聯公司。還有你——經偵那邊有鴻瑞商貿的新動向,第一時間告訴我。”
“注意安全。”他說。
就這四個字。他從來不說“你也太拼了”或者“別太冒險”。只說“注意安全”。
——
林小鹿是在晚上聽說的。
她從學校回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看到沈星辭坐在沙發上吃薯片。茶幾上攤着那幾頁流水打印件,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怎麽了?臉上有那種我發現了什麽大秘密但暫時不能說的表情。”
“你太了解我了。”沈星辭遞給她一包薯片,“我盯上了一家空殼公司,可能是組織的資金通道。但現在不能動。”
“不能動?”林小鹿接過薯片,一屁股坐下來,“什麽意思不能動?”
“就是字面意思。發現了,但不能舉報,不能查,甚至不能讓人知道我發現了。”
林小鹿瞪大了眼睛。“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我們報警啊!”
“不報。”
林小鹿把薯片咬得咔嚓響,含糊不清地說:“我就知道。你這人,越不報警的事越大。”
“你是擔心還是興奮?”
“都有。但主要是興奮。”林小鹿盤腿坐下來,抓了一把薯片,“你什麽時候不報警過?上次錢多多那個案子你恨不得當天就把人送派出所。這次居然按兵不動——說明這條魚很大。”
“一百零五萬。趴在賬上七個月沒動過。”
“一百多萬?!”林小鹿的薯片差點掉出來,“這麽多錢放賬上不動?”
“不是不想抽,是不敢抽。張遠案剛判,經偵還在盯着關聯賬戶。這時候轉賬等于自投羅網。”
“所以他們就乾等着?”
“等着經偵撤了再說。但經偵什麽時候撤,取決于張遠案還有沒有延伸。”
“那張遠案什麽時候能結?”
“已經判了,但後續執行還要一段時間。我的判斷是,他們最快一個月、最慢半年之後會開始動這筆錢。”
“半年?!”林小鹿差點被薯片噎住,“你讓我盯半年工商系統?”
“又沒讓你天天盯。有變化再說。”
“那你這半年乾什麽?”
“等其他線索浮出來。一百零五萬不是終點,它只是中間一環。我要的是整條鏈子——錢從哪兒來,經過誰的手,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怎麽才能知道?”
“等它自己動。錢一轉,每筆轉賬都有跡可循——轉到哪個賬戶、誰簽的字、什麽時候轉的。這些信息比一百零五萬本身值錢一百倍。”
林小鹿歪着頭看她。“你這也太雞賊了。”
沈星辭笑了。“跟騙子打交道,不雞賊才是蠢。你知道那些被騙的女人為什麽輸嗎?不是因為她們不夠聰明,是因為她們太急了。急着要結果,急着要公道,急着要把對方弄死。結果呢?被反咬一口。”
“那你怎麽不急?”
“因為我見過太多這種人了。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等受害者情緒崩潰,然後趁亂跑掉。我不急,他們才會急。”
“好吧好吧,你說的都有道理。”林小鹿掏出手機,“那你現在要我做啥?”
“幫我盯那幾家關聯公司。工商信息、法人變更、賬戶異動,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告訴我。”
“就這?”
“就這。但別聲張。”
林小鹿豎起三根手指。“我的嘴你還不放心?”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想起上次林小鹿答應保密結果當天就跟同學說了,差點暴露調查方向。
“放心是放心。但三根手指不夠,五根都給我豎起來。”
林小鹿翻了個白眼,但還是乖乖把五根手指全豎了起來。
“行了行了,我盯着就是了。誰讓我是你的忠實打工人呢。”
沈星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打工人還有不忠實的?”
“有啊。你上一任打工人就是我,我翻你白眼翻得可勤了。”
“那你翻一個看看。”
林小鹿真的翻了一個。
“合格了。”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
第二天上午,林小鹿發來了一組信息。
“林曼的公開資料我查了一圈。沒有注冊過公司,名下只有一套房産和一個車位。社交媒體上發的內容都是高端社交場合——酒會、畫廊、高爾夫。看起來是個标準的社交名媛。”
沈星辭盯着“林曼”這兩個字。
曼華投資——“曼華”。林曼——“曼”。同一條資金鏈上出現兩個“曼”。
“你覺得怎麽樣?”沈星辭回消息。
“她的照片裏反複出現同一個人。”林小鹿的消息發得很快,“五十多歲的男人,穿得很低調,但每次出現的場合都不一樣。酒會上有他,畫廊裏有他,高爾夫球場也有他。”
“多大年紀?”
“五十多歲,最多五十五。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的都是低調品牌——不是那種logo滿身走的大牌。我查了一下,這個人叫秦墨,做過幾年金融,後來消失了。”
“消失是什麽意思?注銷了?出國了?”
“都不是。就是公開信息裏突然沒有他了——社交賬號删了,職業履歷也沒了,像人間蒸發。”
“做過金融的人突然蒸發。”沈星辭把名字記在筆記本上,圈了個問號,“通常不是好兆頭。”
“我往好處想了。也許人家只是不想被搜到。”
沈星辭笑了。“你對人類社會的理解還是太天真了。”
“我哪天真了?我上次幫你查陳昊的時候查了一整夜好嗎。”
“好好好,你最不天真了。繼續查秦墨之前在哪家金融機構任職,股東名單裏有沒有跟曼華投資重合的人。”
“收到。遵命,老板。對了,林曼這個名字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鴻瑞的付款方裏有一家曼華投資。曼字不常見,同一條鏈上出現兩次,我覺得值得查。”
“你是不是那種看到一個名字就自動腦補出三百字背景故事的人?”
“差不多。只不過我腦補的背景故事通常八九不離十。”
“行吧,你說了算。”
沈星辭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鴻瑞商貿的流水、曼華投資的轉賬記錄、林曼的社交照片、秦墨的消失。四條線,四個人,全都浮在水面以上。但真正藏在水底的那一層——她還看不見。
——
當天下午,沈星辭做了一件毫不相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