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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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林小鹿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沈星辭讓她幫忙查程遠舟的背景——不是個人隐私那種,是公開信息。學歷、工作履歷、社交賬號。沈星辭說得很清楚:查他參加過什麽課程、加入過什麽社群、關注過什麽公衆號。重點看有沒有心理學相關的。
三天後,林小鹿把結果發了過來。
程遠舟,28歲,本市人。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碩士是某個二本的MBA。2019年入職現在的互聯網公司,從運營專員乾到産品經理。履歷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任何心理學的學習經歷。
社交賬號呢?
朋友圈只發工作相關的內容,偶爾轉發一些行業文章。微博關注了一百多個賬號,大部分是科技、投資、産品經理類的。但是——
但是?
有一個抖音賬號,最近半年開始關注了一些情感博主。內容主要是如何經營親密關系如何讓女朋友更聽話男人必須掌握的溝通技巧之類的。
沈星辭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你确定是他的號?
頭像跟微信一樣,ID也是同一個。有實名認證。錯不了。
沈星辭把手機放下。
抖音上那些如何讓女朋友更聽話的情感博主——她不是沒見過。那批人裏有一部分是正常的感情建議,但更大一部分是教你如何操控伴侶。包裝得很好看,标題寫的是經營關系,內容講的是讓她離不開你。
程遠舟關注這些賬號,說明他在學習。
但不是自學心理學——是在自學操控術。
這兩者之間有一條模糊的線。學習心理學是為了理解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學習操控術是為了讓別人按照你的想法行動。動機不同,手段相似。
他有沒有關注過一個叫宋教授的?
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但他關注了一個叫心靈成長工坊的賬號,內容全是親密關系中的權力博弈。發文頻率很高,每天一更,最近還開了直播課——收費的。
沈星辭把心靈成長工坊記在筆記本上。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這個賬號背後的運營主體?
行。給我兩天時間。
——
兩天後,林小鹿的回複來了。
心靈成長工坊的運營主體是一家叫知行文化傳播的公司。注冊地在高新區——你沒看錯,又是高新區。
沈星辭的手停了一下。
高新區。
張遠案的關聯公司注冊地是高新區。鴻瑞商貿的注冊地是高新區。華韻文化的注冊地是高新區。曼華投資的注冊地是——她在筆記本上查了一下——也是高新區。
為什麽全是高新區?
知行文化傳播的法人叫誰?
一個叫許國棟的男人,35歲。公開信息很少——沒有社保記錄,沒有房産信息,甚至連個手機號都查不到。唯一能查到的是,他三年前注冊了這家公司,注冊資本十萬,實繳為零。
又是一個空殼法人。沈星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
繼續查許國棟跟其他公司的關聯。重點看他跟曼華投資、遠景控股有沒有交集。
收到。
沈星辭把筆記本合上。她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面前擺着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窗外的天是灰色的,要下雨但還沒下。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尾巴搖得很歡。
她想着事情。
如果程遠舟是心靈成長工坊的學員,而心靈成長工坊的運營主體是知行文化傳播,而知行文化傳播的法人是一個查無此人——
那程遠舟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在操控蘇暖。他背後有人。
但跟林曼有關系嗎?
她不知道。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高新區,但高新區只是本市的科技園區,幾千家公司注冊在那裏。光憑一個注冊地就判定關聯,太草率了。
需要更多證據。
手機震了一下。蘇暖的消息。
星辭姐,今天又發生了一件事。
沈星辭的心提了一下。什麽事?
下午他給我打電話,說我媽上周給他打了電話,說了一些話讓他很不開心。我問他我媽說了什麽,他說我媽說我對他不好,讓他好好考慮這段關系。
你給你媽打電話了嗎?
蘇暖停了一會兒,回了一條語音。沈星辭點開——
我打了。我媽說上周根本沒給他打過電話。連他的號碼都沒有。
沈星辭閉了一下眼睛。
程遠舟編了一個不存在的事件——蘇暖的媽媽給他打電話說蘇暖不好——然後把這個事件安在了蘇暖身上。如果蘇暖沒有打電話核實,她可能會真的去質問她媽媽,然後母女之間就會産生矛盾。而矛盾的根源——你為什麽要在背後說我不好——完全是一個虛構的敘事。
這不是簡單的否定記憶了。這是在制造矛盾。
沈星辭回了一條文字消息:錄下來了嗎?
蘇暖回:錄了。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開了錄音。
沈星辭發了一條:好。繼續記錄。從現在開始,每一次他跟你說別人說了什麽,你都要去跟那個人核實。核實之後把結果記下來。
蘇暖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又問了一句:星辭姐,他為什麽要編這種事?我媽跟他根本不熟。
沈星辭想了想,回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因為他在制造你的社交隔離。當你覺得你媽媽在背後說你不好,你就不想跟你媽媽親近了。當你不跟你媽媽親近了,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持系統。失去支持系統之後,你就只能依賴他。只能聽他說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這就是煤氣燈效應第三階段的手段——讓你身邊的人變得不可信,讓你只能相信他一個人。
發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但這次你做得很對。你打電話核實了。你沒有被他牽着走。記住這個感覺——每一次你發現他在撒謊,你離真相就更近一步。
蘇暖過了很久才回。回的是兩個字:謝謝。
然後又過了幾秒鐘,回了一句:星辭姐,我現在好像慢慢能看清一些東西了。
沈星辭看着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慢慢能看清一些東西——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蘇暖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煤氣燈效應的傷害是累積的,清醒也是累積的。每一次發現他說的是假的,就是在地基上抽掉一塊磚。磚一塊一塊抽走,總有一天整面牆會倒。
她要做的不是替蘇暖推倒那面牆,而是讓蘇暖自己發現——那面牆本來就是假的。
隔岸觀火。
不是不作為。
是不急着出手。
——
當天晚上,沈星辭約了蘇暖出來。
不是在咖啡館。是在蘇暖家附近的一個公園。
沈星辭選公園有兩個原因。第一,開放式空間不容易被監聽。程遠舟如果跟蹤蘇暖,在公園裏很難不被發現。第二,自然環境有助于蘇暖放松——咖啡館那種封閉空間會讓人有壓迫感,尤其是被操控過的人,對封閉空間會本能地感到不安。
六點半。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公園裏有幾個遛彎的老人,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
蘇暖來了。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衛衣,帽子戴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手裏拿着一個帆布袋,裏面鼓鼓囊囊的。
星辭姐。
嗯。走吧,邊走邊說。
兩個人沿着公園的小路慢慢走。路燈不亮,蘇暖的步伐有一點快,像是習慣了走路低頭。沈星辭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她,也沒有催促的語氣。
帆布袋裏是什麽?
蘇暖把袋子遞過來。沈星辭打開一看——一個筆記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畫着一只卡通兔子。她翻開第一頁。
蘇暖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頁紙擠了二三十行。內容全是記錄——日期、時間、程遠舟說的話、她當時的反應、事後核實的結果。
第一頁的标題寫着:3月17日。他推了我。
下午三點。他說我沒有把衣服晾好。我跟他吵了兩句。他站起來,推了我肩膀。我撞到了茶幾的桌角,右邊額頭磕了一個包。當時很疼,但沒有出血。他看到我磕了,第一句話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怎麽能怪我。
事後核實:有當天日歷記錄(手機日歷)。有磕傷照片(額頭右側淤青)。他說根本沒有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