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值七十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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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值七十五
蘇暖離開之後的第三天,沈星辭收到了她的第一份記錄。
不是截圖。是一段語音。
二十三秒的語音消息,蘇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被窩裏偷偷錄的。
他剛才又說了一句……我聽着像是周末我們一起去看你爸媽,但他後來說他沒說過,說的是周末我自己去辦點事。我這次錄下來了,但我不确定錄的是不是他說的那句話。星辭姐,我這樣做好嗎?
沈星辭聽了三遍。
第一遍确認內容。第二遍确認語氣。第三遍确認蘇暖的心理狀态。
蘇暖在語音裏反複說了三次我不确定。不是不确定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是不确定自己的記憶。她已經被洗腦洗到了連錄音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沈星辭回了一條文字消息:做得很好。繼續錄。不管他說什麽,你都錄下來。先不要回放,先不要分析。錄了就放一邊,我到時候幫你整理。
蘇暖回了一個好字。隔了五秒鐘,又發了一句:但是我真的不确定他到底說的是哪句。
沈星辭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煤氣燈效應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裏——受害者明明确實聽到了、看到了、經歷了,但她已經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了。就算有錄音在手,她也會想也許錄音錄的不是這句話。
不是證據不夠,是信心沒了。
沈星辭放下手機,打開筆記本翻到蘇暖案的頁面。
程遠舟。渣值74分。
但她在心裏給他加了1分。
不是因為照片看得不準——渣值之眼的讀數有誤差,但通常在正負3分以內。74分的渣值不算太高,但煤氣燈效應這種手法本身就比直接傷害更隐蔽。一個渣值74分的煤氣燈操控者,比一個渣值85分的暴力渣男更難對付——因為他不用動手,他讓你自己動手打自己。
她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備注:渣值需複測。條件允許時争取近距離接觸程遠舟本人。
手機又震了。不是蘇暖,是顧行之。
今晚有空嗎?
沈星辭回:什麽類型的有空?吃飯的那種還是看案子的那種?
顧行之回:吃飯。
行。你選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兒?
沈星辭笑了一下。顧行之說的老地方是他們小區門口那家湘菜館。開了三年了,招牌上湘字缺了一筆,老板一直沒修。沈星辭每次去都要念一遍缺筆湘,顧行之每次都不接話。
——
晚上七點,湘菜館。
沈星辭到的時候,顧行之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擺了兩杯茶,一碟花生米,菜單攤開放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裏面是白色T恤。頭發比平時短了一點——最近去理了一次。沈星辭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很細的銀色戒指——不是求婚的那種大鑽戒,是那種窄窄的素圈,像是兩個人一起去買的情侶款。
她沒問。顧行之也沒解釋。
點菜了嗎?
點了一份酸辣魚。你看看還要什麽。
沈星辭掃了一眼菜單,加了兩個菜。再加一份蒜蓉西蘭花和一個口水雞。
顧行之沒有異議。他把菜單遞給路過的服務員。
菜還沒上,沈星辭先開口了。
接了個新案子。煤氣燈效應。
顧行之端着茶杯,看着她。
你知道煤氣燈效應嗎?
知道。他說,通過否定受害者的記憶和感知,讓受害者懷疑自己的判斷力。長期累積之後,受害者會喪失獨立認知能力,完全依賴施害者的現實定義。
沈星辭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查過?
經偵培訓的時候講過。不是作為犯罪手法,是作為審訊策略的反面教材——審訊人員不能用這種方式對待嫌疑人,否則嫌疑人的供述在法庭上會被認定為非法獲取。
沈星辭放下筷子。你們經偵培訓居然講心理學。
不止心理學。還講行為分析、微表情識別、談判技巧。顧行之喝了一口茶,只不過大多數人學完就忘了。
你沒忘。
我記性好。
沈星辭笑了一下。這個男人,記仇又記性好——這兩個特質加在一起,讓人既想親近又想保持距離。
那個施害者渣值多少?顧行之問。
74分。照片上測的。
不高。
不高。但煤氣燈效應的渣值,可能比實際讀數要高。因為渣值之眼看的是渣的程度,而煤氣燈效應的操控很多時候不是直接的渣——它是對受害者的認知改造。這種人表面上可能沒有任何渣的行為,但他們做的事比渣男更惡劣。
顧行之沒有接話。他想了一會兒。
你怎麽查?
隔岸觀火。沈星辭說。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
先讓受害者自己記錄。每次對話錄音、截圖、日記。然後等施害者再次否定她的記憶——當否定和記錄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的時候,施害者自己會露出破綻。
這需要多長時間?
看施害者的強度。沈星辭掰了一粒花生米,如果施害者一直持續這種操控,可能一兩個月。如果他間歇性的,可能更久。但有一點是确定的——他不會停下來。
為什麽?
因為煤氣燈效應是成瘾性的。沈星辭把花生米扔進嘴裏,嚼了兩下,施害者從受害者的自我懷疑中獲得一種控制感。這種控制感跟酒精一樣——一開始只是試試,後來就停不下來了。他否定她一次,發現自己成功了,就忍不住否定第二次、第三次。否定得越多,控制感越強。直到受害者完全喪失自我,他就贏了。
你确定這不是PUA?
有區別。PUA是打壓——直接告訴你你不好。煤氣燈效應是否定——不直接說你好不好,而是說你的記憶和感知不可靠。PUA的受害者知道自己被PUA了,但她不知道怎麽反抗。煤氣燈效應的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她只會覺得自己不對勁。
顧行之聽完了,沉默了幾秒。
蘇暖知道自己是被煤氣燈了嗎?
不知道。她來找我的時候說的是我覺得自己快瘋了。她不覺得自己被操控,她覺得自己有問題。
那你怎麽辦?
告訴她。沈星辭說,但不是直接告訴她。直接告訴她你被煤氣燈了,她不會信——因為她的認知已經被操控了,她會想也許他說的是對的,我真的太敏感了。
那怎麽告訴她?
讓她自己發現。沈星辭的語氣很平淡,我讓她記錄一切。每一次被否定,都有錄音或截圖。等記錄攢夠了——她自己會發現,她的記憶從來沒有錯。到那時候,她不需要我告訴她什麽,她能自己醒過來。
酸辣魚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紅彤彤的湯底,魚塊切得很薄,浮在辣椒和花椒之間。
顧行之夾了一塊魚放到她碗裏。
你剛才說的那個——隔岸觀火。兵法裏的是第二套第九計。
你果然在看兵法。
随便翻翻。
沈星辭把魚塊吃了,辣得吐了吐舌頭。你随便翻翻都能背出是第幾計?
記憶力好。
記憶好的人最煩了。沈星辭又夾了一塊,你上次說我讓你少管閑事都能記那麽久。
顧行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他那個表情跟笑差不多。沈星辭已經學會分辨了:他不怎麽笑,但嘴角動一下就算笑了。
兩個人吃了一會兒。沈星辭一邊吃一邊把蘇暖案的大致情況說了——程遠舟的基本信息、渣值讀數、蘇暖被操控的經過。顧行之安靜地聽着,偶爾回應一聲嗯。
蒜蓉西蘭花上來之後,沈星辭夾了一大筷子。她喜歡吃西蘭花,尤其是蒜蓉的。顧行之不吃西蘭花——他從小就不吃綠色蔬菜。小時候是被他爸逼着吃,後來他爸去世了,他就再也不吃了。沈星辭知道這件事,從來沒問過為什麽。顧行之也從來沒解釋過。
兩個人之間有一些東西是不需要說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沈星辭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蘇暖發來的。
一條圖片消息。沈星辭點開,是一段聊天記錄的截圖。程遠舟的消息寫着:你今天怎麽又遲到了?我說過好幾次了,上班要早點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