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值七十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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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暖的回複被塗掉了——她自己做了馬賽克處理。但程遠舟的消息很清楚。
沈星辭在這條消息平時都是準時的,這次遲到是因為地鐵故障。但他說了好幾次了——他說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到底記沒記?
沈星辭放下手機。
他沒有說過。蘇暖知道他沒有說過——但蘇暖已經不确定了。
這才是煤氣燈效應最惡毒的地方:它不是讓你忘記真相,而是讓你覺得真相不值得相信。
怎麽了?顧行之問。
新線索。沈星辭把手機推過去,讓他看截圖。顧行之看了三秒鐘,放下手機。
否定正在升級。他說。
對。沈星辭夾了一塊口水雞,從否定說了什麽,到否定說了幾次。從否認事實,到否定對方的感知。每升一級,受害者的自我懷疑就多一層。
你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下一步是讓她覺得自己有問題。沈星辭放下筷子,他會從否定具體事件轉向否定蘇暖這個人——不是說你記錯了,而是說你太敏感了你太情緒化了你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把所有矛盾歸因到蘇暖的性格缺陷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教科書上就是這麽寫的。沈星辭苦笑了一下,煤氣燈效應的标準四階段——第一階段是否定具體事實,第二階段是否定感知能力,第三階段是歸因到人格缺陷,第四階段是讓受害者完全喪失自我判斷。蘇暖現在在第二階段。
顧行之沒說話。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沈星辭。
第四階段之後呢?
第四階段之後,受害者會變成施害者的附屬品——她不再相信自己能獨立做任何判斷,連今天穿什麽衣服都要問對方的意見。她的整個自我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個殼。而施害者用那個殼來裝他自己。
沈星辭說完了。她發現自己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在描述一個受害者的悲慘遭遇,更像是在分析一個案件的技術細節。
也許這就是她的工作方式。把感情剝離出來,剩下的才是事實。事實不會讓你哭,但事實能幫你做決定。
蘇暖現在的情況不算太嚴重。沈星辭說,她還能主動來找我,說明她的自我意識還在。但如果不乾預,再過兩三個月,她可能連求助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出手?
不出手。沈星辭搖頭,至少現在不出手。隔岸觀火——不是不作為,是等他燒。他否定得越多,留下來的記錄就越多。記錄越多,最後的反擊就越致命。
萬一他停了呢?
不會停的。沈星辭把最後一口魚吃掉,我已經跟你說了——煤氣燈效應是成瘾性的。他嘗到了控制蘇暖的甜頭,就不會停下來。他只會越來越急——因為蘇暖開始記錄了,她開始不順從了,他的控制感下降了。控制感下降會讓施害者更加激進地操控——這是規律。
所以你等的就是他急。
對。他越急,破綻越多。破綻越多,就越容易露出我就是故意的這種話。
顧行之想了一下。
你知道這有風險嗎?你讓蘇暖一個人扛着,萬一他失控呢?萬一他升級到暴力呢?
沈星辭看着他。
74分的渣男,有0.5%的概率會升級到暴力。我查過數據。她頓了頓,所以我也做了B計劃——林小鹿負責每天跟蘇暖确認安全狀态,如果蘇暖超過24小時沒有回複,我們立刻介入。
24小時?
煤氣燈效應的受害者不會突然失聯。如果她失聯了,要麽被控制了,要麽出事了。
顧行之沉默了一會兒。
你把所有情況都想清楚了。
沒有。沈星辭笑了一下,我只是把能想到的風險都想了一遍。想不清楚的部分,只能靠運氣。
運氣不好怎麽辦?
那就用B計劃。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運氣不會太差。程遠舟那種人,骨子裏是怯懦的——他不敢正面沖突,只能靠否定別人來找存在感。這種人升級到暴力的概率很低。
低不代表沒有。
對。所以我讓林小鹿盯。
顧行之沒再說什麽。他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塊口水雞夾到沈星辭碗裏。
沈星辭看了一眼。他從來不吃口水雞——全是辣椒。但他總是給她夾。
謝謝。
不用謝。
兩個人吃完了。顧行之去結賬。沈星辭坐在位子上,把蘇暖的截圖又看了一遍。
地鐵故障那天,蘇暖遲到了一次。程遠舟借機說我說過好幾次了,上班要早點出門——把一次偶然的遲到包裝成反複不聽勸,把責任從地鐵故障推到蘇暖的個人習慣上。
這不是随口說的。這是精心設計的。
一個人如果經常被否定你記錯了,久而久之就會形成一種條件反射——當對方說我跟你說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她不會去翻聊天記錄,不會去查證據,只會想也許他真的說過吧。
沈星辭把手機收回兜裏。
顧行之回來了。
走吧?
走吧。
兩個人走出湘菜館。門口那塊招牌上的缺筆湘在路燈下亮着,那個缺了的筆畫在夜裏反而看不太出來。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沈星辭忽然停了一下。
顧行之。
嗯?
你覺得程遠舟後面還有沒有別人?
什麽意思?
我是說——他是自己一個人在操控蘇暖,還是有人在教他?
顧行之想了想。74分的渣男,不太像自學成才的。
沈星辭也這麽覺得。
一個人能自學到煤氣燈效應的完整四階段,而且執行得這麽自然、這麽精準——要麽他學過心理學,要麽有人教過他。
程遠舟是互聯網公司的産品經理。産品經理不是心理專業出身,但産品經理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用戶需求分析。了解用戶想要什麽、害怕什麽、相信什麽,然後設計一套方案讓用戶按照你的想法行動。
把這套方法論從産品設計搬到親密關系上——就是煤氣燈效應。
但如果只是這樣,那程遠舟還只是一個有天賦的業餘選手。真正讓沈星辭警覺的,是他的執行精度。每一次否定都在蘇暖最脆弱的時候出現,每一次否定都恰到好處地擊中她最不自信的那個點。
這不像是自學的。這像是有人指導的。
我明天約蘇暖出來。沈星辭說,再詳細聊聊程遠舟的背景——他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朋友、社交圈子、參加過的課程之類的。
注意安全。
沈星辭看了他一眼。這四個字,她說不膩,他也說不膩。
你什麽時候能換句別的話?
等你什麽時候不需要聽這四個字的時候。
沈星辭笑了一聲,推開了小區的玻璃門。
深夜的小區很安靜。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顧行之還站在門口,看着她走進單元樓。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
手機在兜裏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
不是蘇暖。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沈小姐,程遠舟這個人,比你想象的複雜。
沈星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回了四個字:你是誰?
對面再沒有消息了。
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裏,快步走進了單元樓的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倒影——臉色比剛才白了一些。
有人在暗中盯着這個案子。
而且那個人,知道程遠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