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來的論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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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論文
新案子是在葉知秋案的調查間隙找上門的。
不是通過介紹。是直接發到沈星辭郵箱裏的一封郵件。标題只有四個字——幫幫我吧。
郵件正文很長,但措辭極其小心,像是每句話都過了三遍才發出來的。
沈老師你好。我叫何雪晴,是清遠大學心理學系的博士研究生。我沒有辦法通過正常渠道解決我的問題,所以冒昧地聯系你。我的導師兼男朋友——周明遠教授——在過去兩年裏,将我獨立完成的三篇學術論文以他自己的名義發表。這些論文是我博士畢業的核心成果。如果沒有這些論文,我無法通過答辯。
沈星辭看到導師兼男朋友這幾個字,眉頭皺了一下。
導師和女朋友是同一個人——這本身就意味着權力關系的不對等。在這種關系中,學術剽竊不只是剽竊——是利用權力差異進行的掠奪。
她繼續往下看。
我嘗試過向學院舉報,但學院要求提供确鑿證據——而所有的研究數據、實驗記錄、論文初稿都在周明遠的電腦和實驗室裏。他控制了所有的研究資源。我說服不了任何人相信我。
更讓我痛苦的是——他不僅剽竊了我的學術成果,還在日常生活中對我進行心理操控。他會否定我的研究能力,說你能做出這些成果是因為有我指導。他會在我質疑他的時候說你太敏感了,我只是幫你優化了一下表達。他會在我想要獨立做研究的時候說你一個人做不來的,沒有我的資源你什麽都做不了。
沈星辭看完了整封郵件。
學術剽竊+PUA。
這個組合她之前沒有處理過。蘇暖案是純粹的煤氣燈效應。葉知秋案是冷暴力。而何雪晴的案子——是兩種傷害的疊加。不僅偷了她的成果,還偷了她的自信。
她給何雪晴回了一封郵件: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圖書館三樓閱覽室。
何雪晴秒回:好的。謝謝。
——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沈星辭到了城西圖書館。
她選圖書館而不是咖啡店或書吧——因為圖書館更安全。何雪晴是博士生,在圖書館見面不會引起注意。而且圖書館的閱覽室很安靜,适合談話。
她在三樓閱覽室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攤着一本心理學期刊——裝樣子用的。
三點整,門口進來一個女孩。
二十四五歲,戴着黑框眼鏡,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穿一件深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整個人看起來很累——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嘴唇發乾,指甲咬得很短,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有流血的痕跡——咬的。
她進來之後先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閱覽室。找到沈星辭之後,快步走過來。
沈老師?
坐。
何雪晴在她對面坐下。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桌面上。
沈星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閱覽室的暖氣很足。
先喝口水。沈星辭把自己面前的水杯推過去。
何雪秋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還是在抖。
不用緊張。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評判。沈星辭的語氣很平。
何雪晴深吸了一口氣。
郵件裏我寫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看了。三篇論文,被周明遠以自己的名義發表。你有沒有保留任何自己完成研究的證據?
何雪晴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個U盤。
有。我一直在偷偷備份。每次做完一個實驗、寫完一段初稿,我都會複制一份存到這個U盤裏。但——
但什麽?
但這些證據的時間戳可能不夠用。因為周明遠發表的那些論文——他在投稿之前做了修改。他保留了我的核心數據和結論,但重新寫了框架和措辭。最終發表的版本跟我原來的初稿有30%到40%的差異。他說這是指導性修改。
30%到40%的修改——誰來判斷這是指導性修改還是篡改署名?
學術委員會。但他們不會站在我這邊。周明遠是副教授,課題組的負責人。我說他剽竊——他們說我是學生在導師指導下完成的研究成果,署名權歸課題組。
沈星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學術界的署名權問題一直是一個灰色地帶。如果研究是在導師的課題組和經費支持下完成的——法律上,導師确實有權署名。但如果是學生獨立完成的研究——學生應該是第一作者。而周明遠的做法是直接以自己的名義發表,連何雪晴的名字都沒留。
這已經不是指導性修改了。這是赤裸裸的掠奪。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半。我進課題組的時候他已經是副教授了。一開始他是我的導師——嚴格的、要求高的、但确實有水平的那種。後來——
何雪晴的聲音變低了。
後來他開始在工作之外關心我。問我吃飯了沒有,問我有沒有休息。有一次我實驗做到淩晨三點,他也在實驗室陪我。後來他表白了。我覺得……一個這麽優秀的人喜歡我,我應該是幸運的。
沈星辭沒有說話。
但在一起之後,一切都變了。他開始控制我的研究進度——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他讓我做的大量工作都是輔助性的——幫他整理數據、幫他跑程序。而我自己想做的課題,他總是說時機不成熟或者你這個方向沒有價值。
你說三篇論文是你獨立完成的——它們是你自己的課題還是他安排的?
是我自己的課題。我自己提出的假設,自己設計的實驗,自己收集的數據。他甚至在初期反對過——說這個方向太冷門。但我堅持做了。做出來之後,他覺得有價值了——然後就以自己的名義投了稿。
沈星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投稿之前他跟你說過嗎?
沒有。我是看到期刊的發表通知才知道的。第一篇論文的作者欄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我打電話問他,他說你署名的話會影響我的學術聲譽——因為評審人會質疑一個博士生能不能獨立完成這種級別的研究。
你怎麽回應的?
我當時……何雪晴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居然信了。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也許我确實不夠格,也許我的研究水平還不夠。
沈星辭看着她。
這就是PUA的核心操作——先掠奪,然後把掠奪包裝成為你好。偷了你的論文,然後告訴你沒有我你發不了。讓你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篇和第三篇呢?
第二篇發表的時候——我直接跟他攤牌了。我說這篇論文是我做的,我要求署名。他說行,然後加了兩個人的名字——他是第一作者,我是第三作者。中間加了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第三篇呢?
第三篇——他根本沒有告訴我。我是答辯準備的時候才發現的。三篇核心論文,一篇我完全不知道,一篇我是第三作者,一篇我連名字都沒有。
沈星辭把這些信息記在筆記本上。
三篇論文。三種不同程度的掠奪。一篇完全竊取。一篇降級為第三作者。一篇完全不知情。
這不是一次性的犯罪——是漸進式的蠶食。先試探底線,再逐步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