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來的論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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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雪晴。你說他還在日常生活中PUA你。能舉幾個具體的例子嗎?
何雪晴摘下眼鏡擦了一下。眼鏡片上有霧氣——她的眼眶在發紅,但眼淚沒有掉出來。
他會說——你知道你為什麽能進這個課題組嗎?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我看中了你的潛力。沒有我,你連碩士都畢不了業。
他會說——你最近狀态不好。是不是因為實驗不順利?你要學會調整心态。也許你應該少想多做。
他會說——別的導師的學生都很聽話,怎麽就你總是有問題?
每一條都是否定。否定能力,否定狀态,否定态度。但不是直接罵你——是關心式否定。嘴上說的是為你好,實際上是在摧毀你的自我認知。
沈星辭想起了蘇暖的案子。蘇暖的施害者說你記錯了。何雪晴的施害者說沒有我你什麽都做不了。
不同的措辭,同一個核心——讓你覺得自己不行。
你現在有證據證明這些PUA的話嗎?錄音?聊天記錄?
有聊天記錄。何雪晴把手機遞過來,翻到微信對話框。
沈星辭看了看。聊天記錄裏的內容跟她描述的基本一致——但周明遠的話術比她說的更高級。不是簡單粗暴的否定,而是嵌在學術讨論和導師建議的框架裏。
比如一條消息:雪晴,你的實驗數據很有意思。但你的分析框架需要優化。我幫你重新梳理了一下邏輯線。你看完之後可能會覺得跟你的原始想法不太一樣——但這恰恰說明你的獨立研究能力還需要提升。沒關系,慢慢來。
這條消息表面上是在幫助——幫你梳理邏輯,給你鼓勵。但實際上——他在重新定義你的研究成果:這是他梳理的,不是你做的。你原來的想法不太一樣——暗示你原來的想法是錯的。你的獨立研究能力需要提升——暗示你不行。
每一條消息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你的功勞變成他的指導,把你的能力變成他的培養。
沈星辭放下手機。
何雪晴。你還有多久畢業?
原計劃是今年六月。但現在——三篇核心論文都被他拿走了,我沒有足夠的第一作者論文來滿足答辯要求。
如果你重新做三篇論文——來得及嗎?
來不及。一篇完整的心理學實驗從設計到發表至少需要一年半到兩年。
那你現在面臨的局面是——沒有論文畢不了業,但剽竊你又拿不出學院認可的證據。
何雪晴點了點頭。她的眼眶終于紅了,眼淚從鏡片後面流下來,順着臉頰滴到桌面上。
我不在乎畢業不畢業了。她的聲音很小,我在乎的是——他偷走了我兩年的心血。那些實驗是我一個一個做出來的。那些數據是我一行一行整理的。那些初稿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的。他只是修改了措辭——然後就把我的名字從上面抹掉了。
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看着沈星辭。
沈老師。你說——我該怎麽辦?
沈星辭看着她。一個戴着黑框眼鏡、咬着指甲、背着鼓鼓囊囊雙肩包的女博士生。她的全部學術成果被人偷走了,她的自信心被人碾碎了,她的導師兼男友同時扮演了施害者的角色。她甚至連求助的正常渠道都沒有——因為她舉報的對象,正是決定她能否畢業的人。
何雪晴。沈星辭說,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的三篇論文——雖然被周明遠改了措辭,但核心數據、實驗設計和結論是不是你的?
百分之百是我的。
那U盤裏有沒有你最初的實驗記錄、原始數據和論文初稿?
有。每一份都有。
沈星辭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就夠了。
夠了?什麽意思?
意思是——學術委員會不站在你這邊,不代表學術界不站在你這邊。周明遠改了30%到40%的措辭——但核心內容還是你的。你U盤裏的初稿、實驗記錄和數據跟發表的版本對比——任何一個有判斷力的學者都能看出來,這是同一個人的研究。而署名權之争——取決于誰先完成了核心工作。
何雪晴的眼淚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申訴?
不是申訴。是另辟蹊徑。
沈星辭從包裏掏出筆記本,翻到一頁新的空白處。
兩條線同時走。第一條——學術線。你把U盤裏的材料整理好,包括初稿、實驗記錄、數據分析過程。然後聯系一個獨立的學術仲裁機構——不是你們學院的,是外部的。讓他們對比你的初稿和發表的版本,出具一份獨立鑒定報告。
第二條——輿論線。你把你的經歷寫出來——不是學術論文,是一個個人故事。你是怎麽做的實驗、怎麽寫的論文、怎麽被導師剽竊的。寫完之後發表在一個有影響力的公共平臺上。學術界的剽竊問題一直是熱點話題——一旦這個故事被關注,學術委員會就不得不面對。
何雪晴聽完,沉默了很久。
但周明遠……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當然不會。沈星辭說,但你不需要他善罷甘休。你需要的是——讓他沒辦法再繼續剽竊。一旦你的故事被公開,他再偷你的論文就是自投羅網。輿論會替你盯着他。
何雪晴把眼鏡戴上,擦了擦眼角。
沈老師。我覺得你比我導師靠譜多了。
沈星辭笑了一下。我不用靠譜。我只是不在你的權力體系裏。
這句話說出來,何雪晴愣了一下。
然後她也笑了——眼淚還挂在臉上,但笑是真實的。
沈星辭把筆記本合上。
葉知秋的案子是冷暴力——消極傷害,什麽都不做。何雪晴的案子是學術剽竊——積極掠奪,偷走你的一切。
兩種截然不同的傷害方式。但有一個共同點——施害者都利用了權力不對等。陸辰利用的是感情中的冷漠特權,周明遠利用的是學術界的導師特權。
都是掠奪。只是一個無聲,一個有形。
沈星辭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人行道照得發白。她裹緊了外套,快步往地鐵站走去。
手機震了。
葉知秋的消息:星辭,宋雨薇今天請假了。沒來上班。
沈星辭停下腳步。
宋雨薇請假了。
半山咖啡打草之後的第四天。
她查了嗎?
沈星辭把手機揣回兜裏,加快了步伐。
蛇被驚了。
但她不知道蛇會往哪個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