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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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沈星辭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
門軸吱呀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有一道道裂縫——雜草從縫裏長出來。院子左邊拴着一條黃狗——看到沈星辭和顧行之進來——猛地站起來叫了兩聲——但叫了兩聲就不叫了——趴回去把頭擱在前爪上——眯着眼看他們。
這狗不認生。顧行之說。
不認生說明主人平時不怎麽出門。沈星辭低聲說,狗跟人一樣——見的人少——才有新鮮感。
顧行之沒接話——但掃了一眼四周。院子右邊的牆根底下堆着幾把舊椅子和一個破鐵桶。屋頂上的瓦片有幾塊缺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二樓窗戶挂着花布窗簾——在風裏輕輕晃。
沈星辭走到正門前——伸手敲了三下。
沒應。
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應。
她側頭聽了聽——屋裏沒有電視聲——沒有說話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不在家?顧行之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聲音壓得很低。
不一定。沈星辭往院子裏走了一圈——看了一眼水龍頭旁邊的臉盆架——臉盆裏還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幾片菜葉,水是今天的。有人用。
她又走到院子角落的竈臺旁邊——鍋蓋掀開一半——裏面是空的——但鍋底還有油漬。
做了飯——但吃完了。走了?
顧行之走到後院牆邊——擡頭看了看——然後回頭對沈星辭說:後門開着。從後門出去——有一條小路——通到隔壁那家。
沈星辭想了想——繞到後門——推開門。
小路很窄——兩邊是籬笆和雜草——走了十來步就到了隔壁的院子。隔壁比周建國家的院子大一些——院子裏種着絲瓜——藤蔓爬滿了竹架子。
一個老太太坐在絲瓜架下擇豆角。
六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指頭粗壯——指甲縫裏嵌着泥土。
沈星辭走過去——彎了彎腰。
阿婆——打擾了。我想問一下隔壁周老師——在不在家?
老太太擡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兩秒。
你們是周老師的親戚?
不是。我們……從東洲市來的。找周老師問點事情。
他不在。老太太把擇好的豆角扔進盆裏——又拿起一根,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鎮上趕集。
沈星辭心裏沉了一下。
跑了?還是真的趕集?
他經常去趕集嗎?
不經常。最近幾天才開始的。以前他基本不出門——就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偶爾跟隔壁的劉叔下棋。
最近幾天才出門?顧行之接過話——語氣很随意——像在閑聊。
老太太看了顧行之一眼。
是啊。好像有人給他打了電話——打完以後他就變了——坐不住——老往外跑。
沈星辭和顧行之對視了一眼。
打電話。
什麽電話能讓一個連門都不願意出的老人突然坐不住?
沈星辭繼續問:阿婆——周老師家的那個劉姨呢?也一起出去了?
沒有。劉桂芳在家裏——二樓——不過她一般不見人。
為什麽?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那個女人……你也知道吧?比周老師小二十歲。嫁過來快二十年了——沒生過孩子——也不出去做事——就天天待在樓上。村裏人都說——她就是來養老的。
她跟周老師關系怎麽樣?
老太太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
我不好說人家的事。但是——以前周建國跟前兩個老婆離婚——都是因為他動手。現在跟劉桂芳……嗯……反正沒聽說他動手了。
沒動手?沈星辭追問。
沒聽說。也許是年紀大了——打不動了。也許是……那個女人有她的辦法。
有她的辦法。
沈星辭記住了這句話。
一個比丈夫小二十歲的女人——嫁過來快二十年——不生孩子——不出門——但丈夫不再打她了。她靠的是什麽?美貌?隐忍?還是別的東西?
渣值之眼亮了——但看不到二樓的人。
阿婆——謝謝你。我們等周老師回來。
你們不等了。老太太站起來端着豆角盆——走了兩步又回頭,最近周老師心情不太好——你們最好別提他以前的事。
沈星辭點了點頭。
她和顧行之回到周建國的院子——在院子裏的舊椅子上坐下來。
黃狗趴在牆根下——偶爾擡頭看他們一眼——然後又閉上眼睛。
顧行之在院子裏走了一圈——觀察了門鎖、窗戶、牆角。他的職業習慣——到了一個陌生環境先評估安全狀況。
你注意到沒有?他走回來——壓低聲音。
什麽?
二樓窗戶的窗簾一直在動。
沈星辭擡頭看去。
花布窗簾确實在微微晃動。剛才她以為是風——但現在院子裏的風停了——窗簾還在動。
劉桂芳在窗戶後面看我們。顧行之說。
沈星辭心裏一動。
一個不出門的女人——聽到院子裏的陌生聲音——沒有開門——沒有下來——只是躲在窗簾後面偷看。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她知道這個家不安全。第二——她習慣了自己待着。
我們要不要上去?沈星辭問。
她是當事人。顧行之說——周建國對她家暴過——雖然鄰居沒聽說近期的——但這種人不會突然變好。她的心理狀态可能不好——貿然上門——可能适得其反。
你是說她可能害怕?
也可能防備。周建國不在——她一個人——兩個陌生人進院子——她第一反應不是求助——是躲。這說明她不信任外人。
沈星辭想了想。
那就等。周建國去趕集——早晚會回來。
如果他不回來呢?
如果他今天接到電話就跑了——說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他。這本身就是信息。
兩個人在院子裏坐着等。
沈星辭把周建國的檔案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行字她都記得——但她需要做點什麽——不能乾坐着。
半個小時過去了。
院子裏安靜得只聽見蟬叫和遠處水溝裏的蛙聲。
沈星辭看了看手機——一點零八分。
她站起來——走到正門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小路上沒有人。
她又走到後門——推開門——看了一眼那條窄路——也沒人。
她回到院子裏——坐在椅子上——看着二樓的那扇窗戶。
窗簾不動了。
也許劉桂芳走了——也許她只是不看了。
要不要試一下?沈星辭忽然說。
試什麽?
直接上樓——敲她的門。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
太冒進了。
不是冒進。是——我們只有今天一天。如果周建國真的跑了——下次再來的成本很高。我需要從劉桂芳嘴裏拿到哪怕一個信息。
什麽信息?
秦墨。周建國收養秦墨的經過——秦墨小時候的情況——他們之間的關系——這些鄰居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顧行之想了幾秒。
你去敲門——我在樓下等着。如果她願意跟你說話——最好。如果她不願意——不要勉強。她可能是受害者——我們不能用逼的方式。
我知道。
沈星辭站起來——走到正門前——推開門——上了樓梯。
樓梯很窄——水泥臺階——扶手是鐵管——漆都掉光了——露出鏽紅的底色。每一級臺階上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但灰塵中間有一條乾淨的路——說明劉桂芳經常走這條樓梯。
到了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門關着。
沈星辭走過去——站在門前——敲了兩下。
你好——劉姨——我是從東洲市來的——我叫沈星辭。
裏面沒有聲音。
沈星辭又敲了兩下。
我不是來找周老師的麻煩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秦墨的事。周老師不在家——如果你方便的話——能跟我說兩句嗎?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聲音很輕——帶着一點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話了。
秦墨……你是說小墨?
沈星辭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對。小墨。
又是十幾秒的安靜。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門縫裏露出來。
劉桂芳看上去不到五十——皮膚白——臉上有淡淡的皺紋——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那種一直在觀察什麽的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裙子——頭發松松地紮在腦後——手背上有幾道舊疤。
你進來吧。她說——聲音還是那麽輕——門不好關。風大。
沈星辭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放着幾本舊雜志和一臺老式收音機。窗戶是開着的——花布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又落下去。
劉桂芳把門關上——但沒有鎖——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星辭。
你是記者?
不是。我是……做心理咨詢的。
心理咨詢?劉桂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反應——那你是不是應該去問周建國——別問我。
我想問的是秦墨小時候的事。
劉桂芳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小墨……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舊疤——小墨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
他為什麽不回來?
因為他恨這個家。
沈星辭等着。
劉桂芳沒有馬上說——她好像在腦子裏翻什麽東西——翻了很久——才開口。
小墨來的時候才三歲。周建國的前妻領來的——說是親戚家的孩子——沒人要了——讓他們養着。
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前妻走了以後——周建國跟我說過一次——說小墨是他帶回來的。什麽意思我猜到了——但我沒問。
你嫁過來的時候——秦墨多大?
我嫁過來的時候——小墨十二歲了。
那時候周建國對他怎麽樣?
劉桂芳沉默了。
沈星辭看到她的渣值——
6。
一個6分的女人——坐在一個家暴者的家裏二十年——沒有被打——但她不是3分。
6分說明什麽?說明她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被動承受——而是某種主動的應對。
他……有時候打他。劉桂芳終于說了——聲音更低了——用皮帶——用拖鞋——用什麽都行。小墨那時候已經很大了——不會哭——就站在那裏挨——挨完了自己回房間。
沈星辭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你呢?他打你嗎?
劉桂芳搖頭。
為什麽不打你?他打了前兩個妻子。
劉桂芳擡起頭——看着沈星辭——眼睛裏有一絲光——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反射的陽光。
因為他怕我。
怕你?
我剛嫁過來的第一年——他動手打了我一次。只有一次。我當天晚上趁他睡着——拿了他那根打小墨用的皮帶——挂在他床頭——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看到了——再也沒有動過手。
沈星辭看着她。
你是說……你用同樣的方式讓他停下來的?
不是讓他停下來。劉桂芳說——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是讓他知道——他打的每一拳——都會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