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擦掉的痕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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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家有個小女孩——上小學四年級——”
“小女孩——啊,好像記得。紮辮子,挺乖的。但大人嘛,真想不起來了。那時候我們這片人少,大家都忙,誰記得誰。”
沈星辭謝了老太太。
四十多年的老住戶都記不清。不是老太太記性不好——是沈明遠在鄰居眼裏存在感太低。低到像是故意的。
一個人住在筒子樓裏,跟鄰居幾乎不來往,工作在“研究所”,沒有人知道什麽研究所,每天早出晚歸。
正常的人至少會跟鄰居打個招呼,借個鹽,聊聊孩子。
但沈明遠什麽都沒有。
像是刻意把自己從周圍的人中間抽離出來了。
抽離,是為了保密。
她去了街道辦事處。這次沒有報父親的任何信息,只說做社區歷史研究。
“九十年代末的單位?那你得問老趙——他在街道辦乾了三十年了。”
老趙六十出頭,戴老花鏡,翻了一本落灰的檔案冊。
“東風路42號?哦,筒子樓。我記得。那片2005年拆的——住戶安置到城南翠湖小區。”
“翠湖小區的社區有安置花名冊嗎?”
“應該有。你過去問問,找2005年東風路拆遷安置戶的檔案。”
“筒子樓裏原來住的都是什麽人,您還有印象嗎?”
老趙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搬走十幾年了——能記住幾個?不過你去翠湖找吧,花名冊比我記的準。”
她又去了社區居委會和退休教師那裏。
“沈明遠?做研究的?我在這個院子住了三十年——不記得有這號人。”退休教師回憶了半天。
“九十年代末這附近有研究所嗎?”
“沒有。最近的研究所在城東,離這兒十幾公裏。”
三個地方,有效信息不到三句。沈明遠——安靜——搬走了——鄰居不記得——研究所不存在。
傍晚回到家,她打開電腦搜索。
“沈明遠”——幾十個同名同姓,沒有她要找的。加上“1971年”——結果更少。加上舊城區地址——零結果。
學術數據庫——萬方、知網——幾十篇論文,有材料學的、化學的、計算機的——但她不知道她爸是哪個領域。她媽說“做研究”——但什麽研究?論文大海撈針。
查學歷——“好像一本”——具體哪所,不清楚。
“好像”——又是模糊。她媽對沈明遠知道的比她以為的還少。
或者——不是不知道——是不願意記。不記,就不用想。
手機震了。是林小鹿。
“姐——殼公司查到第20家了——但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
“什麽事?”
“第16家到第20家——所有法人代表的戶籍信息——都在三年內被更新過一次。不是正常更新——是集中更新——像是有人在批量操作。”
沈星辭靠在沙發上。
“你說——如果一個人在系統裏消失了二十五年——跟一群人的戶籍被批量修改——這兩件事有關系嗎?”
“什麽意思?”
“我爸——戶籍二十五年沒有任何變動。正常人不可能是這樣——總會辦社保、換工作、搬家——系統裏一定有痕跡。但他什麽都沒有。像是有人提前把痕跡清空了。”
“你是說——有人幫你爸擦掉了痕跡?”
“不确定。但二十五年前沒有互聯網,他自己做不到——除非有人幫他。”
“那跟殼公司——”
“殼公司的痕跡是事後被人工修改的。我爸的痕跡是提前被人工凍結的。形式不同——一個事後擦,一個提前擦——但本質一樣:都有人刻意乾預信息。結果都是找不到源頭。”
“隔了二十多年——”
“對。但方向一樣——讓信息從系統裏消失。”
“姐——這事兒太大了。”
“我知道。兩件事——第一,保留證據,截圖存檔。第二,幫我查一件事——2005年舊城區東風路42號筒子樓拆遷——安置戶花名冊上有沒有姓沈的。”
“收到——我去找。”
電話挂了。
沈星辭走到窗前。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了。樓下路燈亮着,有幾個孩子在燈下跑來跑去,笑聲傳上來。
十歲的時候——她也在樓下跑來跑去。那時候她爸還在。
她爸在的時候是什麽樣?
一個沉默的男人。偶爾回頭看她——眼神很奇怪——像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
她媽說過:“就好像在看你,又不像是看你。”
渣值之眼。
她爸——也有嗎?
如果她爸有類似的能力——如果“系統”、“數值”跟她看到的東西有關——
那他消失的原因,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複雜。
不是因為“不适合這個家”。
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麽——或者——他在做什麽——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家。
她拿起備用手機,撥了顧行之的號。
“還沒睡?”
“說。”
“我媽回憶了一些事——我爸從來不帶同事回家,不跟鄰居來往,出差去哪也不說。工作在‘研究所’——但舊城區根本沒有研究所。”
“一個不存在的研究所。”
“對。而且他有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我媽說的——就好像在看你,又不像是看你。”
“你覺得他也有類似你的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感覺——他消失不是因為‘不适合這個家’——而是因為他在做某件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你打算繼續查?”
“翠湖小區——筒子樓拆遷安置戶——花名冊上有老鄰居的聯系方式。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你收到了恐吓短信。今天又被人盯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你不出面就行。”
“我就在附近。你問你的——我看我的。”
“好。明天上午十點。”
“我到。”
電話挂了。
沈星辭回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調查方向:不是找‘沈明遠在哪裏’——而是找‘誰抹除了沈明遠的痕跡’。”
“痕跡被清除——說明痕跡本身就是證據。”
“有人不希望這件事被翻開。”
“父親——安靜——不社交——刻意隐匿。工作‘研究所’——鄰居無人知曉。學歷不明。”
“殼公司法人戶籍被批量更新——形式不同,本質相同:都有人刻意乾預痕跡。”
“兩條線——有交彙的可能。”
“下一步:翠湖小區——拆遷安置花名冊——找老鄰居。”
她合上筆記本。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又是那個未知號碼。沒有新短信。
但屏幕亮了。
像是有人打了一個電話進來——響了一聲——挂了。
試探。
沈星辭盯着“未接來電:未知號碼”的字樣。
她沒有回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有些東西永遠照不到。
被擦掉的痕跡——也是痕跡。
因為擦除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那裏曾經有東西。
有東西,就值得找。
而有人——不想讓她找到。
沈星辭看着扣在桌上的手機。
手機安靜了。但安靜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對方還在。
她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