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計就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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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計就計
周五下午,沈星辭做了一件看似無關緊要的事。
她去了一家花店。
花店在法租界的一條梧桐樹小街上,門面不大,但品種齊全。她每周六上午都會來這裏買一束花,已經持續了三個月。花店老板叫阿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話不多,審美極好。
老樣子?阿萊看到她進來。
今天換個風格。沈星辭看了看冷櫃裏的花,幫我搭配一束暖色調的。周末有個活動,想帶點不一樣的感覺。
阿萊挑了幾支香槟玫瑰、焦糖色洋桔梗和幾枝尤加利葉,三兩下包成一束。沈星辭接過來,對着光看了看。
很好看。謝謝。
她抱着花走出花店的時候,注意到街對面停着一輛黑色SUV。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裏面的人。
沈星辭沒有多看。她上了自己的車,把花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後視鏡裏,那輛黑色SUV沒有動。
但沈星辭知道,它會出現的。趙明軒的人已經到位了。他們在監視她的日常行蹤,為張偉的偶遇做最後的環境确認。
很好。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劇本走。
回到公寓,沈星辭把花插進花瓶,然後打開手機。唐薇的消息已經到了。
确認了。張偉今天下午兩點的高鐵從深圳出發,預計晚上七點到上海。入住半島酒店,房間號還沒拿到,但一定是行政樓層。
他帶了什麽東西?
一個行李箱,一個手提電腦包。沒有帶其他人。單獨行動。
單獨行動。這說明趙明軒給張偉的指令是獨立判斷、自主行動。不跟趙明軒實時彙報,而是事後複盤。這種模式的好處是安全,壞處是張偉在關鍵時刻必須自己做決定。
而一個人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做決定,就容易犯錯。
沈星辭回複:薇姐,今晚我需要做一件事。幫我準備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份不小心會被看到的文件。
沈星辭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投資意向書。
這份意向書的內容是:沈星辭正在考慮參與一個東南亞文旅地産項目的天使輪融資,項目方是一家新加坡公司,融資規模五千萬美元,沈星辭拟出資兩千萬美元,占股百分之八。
這份意向書是假的。
不是內容假。新加坡那家公司是真的,項目是真的,融資規模也是真的。假的是沈星辭拟出資兩千萬美元這個部分。她沒有打算投這個項目,也沒有兩千萬美元可以投。
但這份意向書看起來是真的。因為它有完整的條款清單、時間表、盡職調查進度,甚至還有一封新加坡公司創始人發來的郵件截圖。
郵件截圖是真的。沈星辭三個月前确實跟那個新加坡創始人有過一次郵件往來,當時她幫一個客戶做東南亞市場調研,順便問了問那個項目的情況。創始人回了一封很客氣的郵件,說随時歡迎深入交流。
這封郵件被沈星辭截取了一個片段。片段裏只有歡迎深入交流和期待合作兩句話。上下文被裁掉了。
看起來就像兩個人已經在談合作了。
這就是沈星辭的磚。一塊精心打磨的假磚。
但趙明軒不會知道它是假的。因為所有可以核實的部分都是真的。公司是真的,項目是真的,郵件是真的。唯一假的那個部分,恰恰是趙明軒最想知道、但沒有辦法核實的部分:沈星辭到底有多少錢,願意投多少。
人總是相信自己最想相信的東西。趙明軒想相信沈星辭是一條大魚。這份意向書會強化他的信念。
沈星辭把意向書排版好,打印出來,放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裏。
然後她打開微信,給方致遠發了一條消息:方叔,明天下午的沙龍你陪我去吧。
我?我去乾什麽?
當觀衆。
方致遠沒再問。他了解沈星辭。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用意。
周六下午兩點,沈星辭抱着那束花走進了城西的私人美術館。
美術館是一棟老洋房改造的,兩層樓,一樓是展廳,二樓是活動空間。每周六下午的藝術沙龍在二樓,參加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文藝愛好者和自由職業者。
沈星辭跟前臺打了招呼,走上二樓。
二樓是一個開闊的空間,落地窗,光線很好。牆上挂着幾幅當代油畫,角落裏擺着書架和咖啡桌。已經來了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站着聊天。
沈星辭掃了一眼全場。
沒有張偉。
她走到一杯咖啡前,拿了一杯,站在窗邊。
兩點十五分。兩點二十分。兩點半。
兩點三十五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亞麻西裝,裏面是白色T恤,發理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手裏拿着一杯外帶咖啡。
張偉。
沈星辭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手指沒有抖,呼吸沒有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個男人。
餘光就夠了。
張偉進門之後,沒有直接走向任何人。他先站在門口,用大約三秒鐘的時間掃了一圈全場。這個動作很快,很自然,像任何一個剛進入陌生環境的人一樣。
但沈星辭注意到了他掃視的順序。
先看人數。再看出口。然後看在場的男性。最後看女性。
這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的習慣。先評估環境安全性,再評估社交可能性。趙明軒教出來的。
張偉的目光在沈星辭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走過來。
沈星辭在心裏點了點頭。對。這才是張偉。他不會一上來就接近目标。他需要先存在。讓目标注意到他,但又不覺得他在刻意接近。
張偉走到書架旁邊,拿起一本書翻了翻。然後走到一幅畫前面,站定。
他選的位置很講究。不靠任何人,但也不孤立。在一個可以被搭話但又不需要主動搭話的位置。
沈星辭繼續喝她的咖啡。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兩個人沒有任何交流。
但沈星辭知道,張偉一直在觀察她。用餘光,用反射,用一切不直接的方式。
他在看她的穿着。花。咖啡杯。手指上的戒指痕跡。手表。
他在看她的行為。跟誰說話。說了多久。笑了幾次。
他在看她的狀态。放松還是緊張。自信還是拘謹。
二十分鐘之後,張偉動了。
他沒有走向沈星辭。他走向了沙龍的負責人小周。
你好,我第一次來。請問這個沙龍是每周都有嗎?
小周熱情地回答:對,每周六下午兩點到五點。歡迎常來。
太好了。我是附近新搬來的,還在熟悉環境。
歡迎歡迎。有什麽需要随時問我。
張偉跟小周聊了大約三分鐘。語氣自然,笑容得體。三分鐘之後,小周對他的印象是:一個剛搬到附近的海歸,做金融的,人很好。
這三分鐘是演給沈星辭看的。
沈星辭看到了全過程。她知道張偉在做什麽。他在建立一個合理的存在理由。如果他之後跟沈星辭搭話,沈星辭不會覺得突兀。因為他只是一個新搬來的鄰居,來沙龍認識人是很正常的。
高明。
但沈星辭不會主動接招。她需要讓張偉主動走過來。而張偉不會馬上走過來。他會等。等到一個自然的時機。
她猜對了。
又過了十五分鐘,沙龍的負責人小周開始做每周的自由交流環節。他讓大家自由組合,聊聊最近在看什麽書、看什麽展。
這個環節是張偉等待的機會。
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交談。沈星辭站在窗邊,旁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聊起了牆上的一幅畫。
張偉慢慢地移動了位置。從書架旁邊,移到了離沈星辭大約三米遠的地方。
還是沒說話。
又過了十分鐘。
然後,一個意外發生了。
沈星辭放在桌上的牛皮紙文件袋,被旁邊的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文件散了出來。
沈星辭蹲下去撿。
張偉也在同一時間蹲了下來。
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