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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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
慈善晚宴的側門外,兩輛警車停在路燈下,紅藍警燈在夜色中無聲旋轉。
沈星辭站在二樓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兩名穿制服的警察走進宴會廳。趙明軒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掉底座的雕塑。
他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方致遠提前跟酒店安保打了招呼,所有出口都有人盯着。趙明軒環顧四周,發現每一扇門旁邊都站着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最後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
那種平靜沈星辭見過。三年前李婉清發現三千萬消失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不是接受,是宕機。大腦在極度沖擊下選擇了暫時關機。
一名警察走到趙明軒面前,出示證件,說了句什麽。趙明軒緩緩站起來,雙手自然下垂。另一名警察在他身側,保持一臂距離。
他們往側門走。經過沈星辭面前的走廊時,趙明軒偏了一下頭。
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兩個人的目光交彙了不到一秒。
趙明軒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麽?
沈星辭沒有回答。他也不可能聽到答案。
趙明軒被帶上了第一輛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沉悶而乾脆。
沈星辭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結束。這才剛開始。
同一時間,深圳。
南山區數碼大廈,晚上九點十五分。
六輛警車從科技園路方向駛來,在數碼大廈後門停下。經偵支隊的人帶着搜查令,直奔十六樓。
帶隊的副支隊長姓韓,四十出頭,乾了十五年經偵。他在電梯裏最後确認了一遍搜查範圍:十六樓整層,重點是走廊盡頭的鐵門後方。
電梯門在十六樓打開。走廊燈光昏暗,六家殼公司的辦公室門都關着。韓支隊長讓兩名警員守住走廊兩端,自己帶人走到盡頭。
鐵門。電子鎖。沒有門牌。
物業說這是設備間。旁邊的民警翻着登記本。
韓支隊長沒說話,讓技術人員破解電子鎖。三十秒後,鎖開了。
鐵門後面不是設備間。
一間大約兩百平米的大開間,燈管亮着慘白的光。靠牆一排服務器機櫃,指示燈閃爍。中間是三張長條桌,上面擺着十七臺電腦,全部處于待機狀态。桌上散落着耳機、手機充電線、便簽紙。牆上貼着一張大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着幾行字:話術要點、客戶分類、本周目标。
像一間普通的互聯網公司辦公室。但白板上寫的客戶分類是:A類(高淨值)、B類(中産)、C類(工薪)。每一類旁邊标注了轉化周期和預期産出。
韓支隊長深吸一口氣。
全部拍照固定。服務器不要動,讓電子取證的人來。
他走到一張桌子前,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是手寫的賬目,日期、金額、彙款賬號。字跡工整,像會計做的流水賬。
這不是設備間。這是一座工廠。一座生産騙局的工廠。
與此同時,福田區創新大廈十二樓。
另一組警員同時抵達。孫麗華正在十二樓的辦公室裏整理文件。她聽到電梯響的時候,手裏還拿着一疊A4紙。
她沒有跑。
她看着沖進來的警察,慢慢把手裏的紙放在桌上,動作出奇地平靜。
孫麗華,深圳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這是搜查令。
孫麗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警員在她随身的黑色手提包裏找到了一把鑰匙,對應角落裏一個灰色保險櫃。保險櫃打開:三本護照(分別是中國、香港、菲律賓)、兩本港澳通行證、現金港幣四十二萬、兩個黑色U盤。
韓支隊長後來在案情通報會上說,兩個U盤是整案最關鍵的物證之一。裏面存儲着趙明軒資金鏈的完整賬目,包括上游資金來源和下游資金去向。
這些東西,現在全部移交警方依法處理。
上海,晚上十點四十分。
沈星辭在酒店大堂的角落裏給唐薇打電話。
深圳那邊動手了。十六樓和創新大廈同時突擊。孫麗華當場被控制。
證據呢?
服務器三臺,電腦十七臺,紙質賬本若乾。孫麗華包裏搜出兩個U盤、三本護照、四十二萬港幣現金。
唐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U盤裏是什麽?
還不确定。但我猜是核心賬目。趙明軒讓孫麗華保管的東西,不會是超市購物清單。
兩千萬保證金呢?
已經移交警方。監管賬戶凍結,走涉案資金處理流程。
沈星辭靠在沙發上,聲音平靜。薇姐,趙明軒的手腳已經被砍了。十六樓沒了,創新大廈沒了,資金鏈斷了,人也被抓了。但這不是終點。
你要說燈塔對吧?
沈星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燈塔這個名字,是方致遠在晚宴結束後告訴她的。經偵在趙明軒的手機裏發現了一個加密通訊錄,一共十二個聯系人,全部使用代號。其中一個代號叫燈塔。初步判斷,這個人是趙明軒的上線。
方叔說,燈塔的號碼是一次性手機,已經關機,信號追蹤不到。
意料之中。唐薇說,趙明軒一倒,燈塔第一時間就切斷了聯系。這種人不會給自己留任何尾巴。
但有一條尾巴他切不斷。沈星辭的聲音很輕,趙明軒知道他。
唐薇立刻理解了。你要讓趙明軒開口。
不是我要讓他開口。是他會自己開口。
為什麽?
因為他現在最恨的人不是我。是張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星辭繼續說:趙明軒被抓之後,腦子裏只會想一件事:誰出賣了我?他是做殺豬盤起家的,核心能力就是判斷誰可信、誰不可信。現在他需要回答這個問題,而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是張偉。
張偉沒被抓。唐薇接上了。
對。張偉沒被抓。趙明軒會想:為什麽張偉沒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張偉選擇了自保,把一切都交代了,換取免于追究。
但張偉其實什麽都沒交代。
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明軒相信他交代了。這種猜疑一旦生根,就會瘋長。趙明軒在看守所裏日夜琢磨,越想越确定,最後會得出結論:張偉背叛了他。
然後?
然後他會報複。一個被判刑的人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但他還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信息。他會把張偉的一切都交代出來。培訓記錄、聊天截圖、銀行轉賬、傭金結構。不是為了配合警方,是為了把張偉也拖下水。
唐薇沉默了幾秒。反間計。
對。讓他們自己咬起來。趙明軒咬張偉,張偉知道趙明軒在咬他,也會反過來咬趙明軒。兩個人互相交代,互相指證。我們不需要再費力氣去撬任何人的嘴。
那燈塔呢?
燈塔是下一步。趙明軒交代張偉的過程中,會順帶提到資金鏈上游的事。因為他需要證明自己的業務是有來路的,是有授權的。他會說:錢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上面有人。
你确定?
确定。趙明軒不是那種扛到底的人。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的本能是止損。當他自己已經完了的時候,把上面的人拉下來,是他唯一能做的交易。
唐薇在電話那頭輕輕呼了口氣。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