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身邊的人
七月三號,上午九點。
卓越世紀中心38樓對面的寫字樓,32層一間臨時租用的辦公室。窗簾拉了一半,露出一條縫,剛好能看到和光文化公司的大門。
沈星辭坐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面前架着一臺長焦相機,鏡頭對準三百米外的38樓入口。
阿傑在旁邊調試通訊設備。方致遠帶了兩個便衣在樓下蹲守。顧行之在另一個位置,負責跟蹤林助理如果出現。
一切就緒。
但沈星辭的心不靜。
從昨晚開始,她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舟遠。
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整夜。舟和周諧音,遠和周明遠的遠重合。如果筆名是刻意為之,那它要麽是一種隐秘的關聯标記,要麽是一種炫耀式的自我暗示。
但讓她失眠的不是這個。
讓她失眠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挂掉顧行之的電話之後,她重新看了一遍牆上的關系圖。然後她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她把所有已知信息列了一張清單,逐條審視,不看推論,只看事實。
事實一:仁和中醫診所是聯絡點。每月第一個周五傳遞指令。
事實二:周明遠是傳遞者。他跟周正陽認識超過十年。
事實三:林若舟提供資金通道和場地。她的和光文化是診所房東。
事實四:軍師寫方案。方案水平極高,涉及法律和金融兩個領域。
事實五:軍師提前三個月預判了反洗錢系統升級。
事實六:軍師了解調查者的思維方式。
事實七:筆名舟遠。
事實八:周正陽的草稿——他的價值不在于他做了什麽,而在于他知道什麽。
她把八條事實看了三遍。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一個從第一天就存在、但她一直沒有正視的問題。
這些事實裏,沒有任何一條直接指向軍師的身份。所有線索都是間接的、推斷性的。她畫了一張精密的關系網,但網的中心是空的。
她不知道軍師是誰。
她只知道軍師應該具備的特征。
而具備這些特征的人,在她的生活半徑裏,不止一個。
上午九點四十分,38樓的大門開了。
沈星辭從長焦鏡頭裏看到一個女人走出來。三十歲出頭,職業裝,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她走到前臺,跟前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進了電梯。
林助理出現了。沈星辭對着對講機說,下樓方向,B2電梯。
收到。顧行之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我在B2出口。
三分鐘後,顧行之的聲音再次響起:林助理出來了。打車,往福田口岸方向。
沈星辭放下相機,拿起手機打開定位共享。阿傑在旁邊同步追蹤林助理的出租車軌跡。
但她的注意力只有一半在追蹤上。另一半還在那個問題上。
軍師應該具備的特征。
她開始在腦子裏過名單。
第一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方致遠。
她的直屬上司。案情分析會的主持人。限知範圍的制定者。
方致遠今年五十一歲。公安系統工作二十六年,其中十二年經偵。他懂金融犯罪調查的每一個環節。他對調查者的思維方式了如指掌,因為他就是調查者。
她想起方致遠在會上的表情。聽到軍師提前三個月預判系統升級的時候,他的表情不是震驚,是凝重。那種凝重不像是一個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的反應。更像是一個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但早就知道它可能發生的人的反應。
但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三秒就被她壓下去了。
方致遠是她十年的上司。他帶她入行,教她辦案,在她被投訴的時候替她扛過壓力。她不能因為一個表情就懷疑自己的師父。
而且方致遠沒有金融和法律的雙重專業背景。他是純公安系統出身。
但話說回來,雙重專業背景不一定意味着兩個學位。也可能是經驗積累。一個在經偵系統工作二十六年的人,對金融和法律的理解可能不亞于科班出身。
沈星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對。她在用結論找證據。這是調查的大忌。
她應該從證據出發,讓證據帶她到結論。
上午十一點,林助理的軌跡出現了異常。
她沒有去福田口岸。出租車在深南大道上拐了一個彎,停在了福田區益田路的一棟寫字樓前。
她下車了。顧行之說,益田路3018號,富邦大廈。
沈星辭快速查了一下這棟樓的入駐企業。第三秒,她的手指停住了。
富邦大廈17樓,有一家律師事務所:德衡律師事務所。
德衡。
她在三個月前的一份材料裏見過這個名字。
那是俱樂部成員企業的一份法律意見書。出具方就是德衡律師事務所。意見書的內容是關于跨境資金轉移的合規性分析。措辭嚴謹,邏輯缜密,被阿傑稱為教科書級別的合規規避。
當時她沒有在意。深圳有幾千家律所,德衡只是其中之一。
但現在,林助理在和光文化開完會之後,直接來到了德衡律所所在的寫字樓。
跟進去。沈星辭對着對講機說,看看她進了哪家公司。
五分鐘後,顧行之回複:17樓。德衡律所。她進去了。
沈星辭的心跳加速了。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德衡律所的公開信息。合夥人名單、執業律師介紹、過往案例。
德衡律所成立于2006年。六名合夥人,二十多名執業律師。業務領域涵蓋公司并購、跨境投資、金融合規、知識産權。
合夥人名單裏,有一個名字讓她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陸遠舟。
高級合夥人。執業二十二年。專業方向:金融合規、跨境投資、反洗錢法律事務。
陸遠舟。
遠舟。
舟遠。
她把這兩個名字寫在紙上,左右對照。
舟遠。遠舟。
同兩個字,不同順序。
如果是巧合,那概率有多大?
沈星辭靠在椅背上,感覺血液在太陽xue裏跳。
她繼續查。陸遠舟的公開資料不多。律所官網的介紹很簡潔:陸遠舟,高級合夥人,畢業于北京大學法學院,曾在某監管機構工作八年。2006年加入德衡律所,專注金融合規與跨境投資領域。
曾在某監管機構工作八年。
某監管機構。不是某銀行,不是某證券公司,是監管機構。
她想起舟遠那篇文章裏的話:最高明的博弈者,不是尋找縫隙的人,而是參與制定規則的人。
參與制定規則的人。
在監管機構工作過的人。
沈星辭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拼圖快要拼完、但最後一塊還沒落下的焦灼。
她拿起對講機:阿傑,幫我查一個人。陸遠舟,德衡律所高級合夥人。重點查三個方向:第一,他在哪個監管機構工作過,具體什麽崗位。第二,他跟林若舟是什麽關系。第三,他跟俱樂部成員有沒有直接或間接的社會關系。
收到。星辭姐,這個人有問題?
不确定。但他的名字讓我很不舒服。
名字?
舟遠。遠舟。
阿傑沉默了兩秒。我馬上查。
下午一點,沈星辭沒有吃午飯。
她坐在辦公室裏,把陸遠舟的資料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公開信息能查到的就這些。更深層的東西需要時間。
但她的腦子已經停不下來了。
如果陸遠舟就是舟遠,如果舟遠就是軍師,那整條關系鏈就完整了。
燈塔(決策者)→軍師/陸遠舟(策劃者)→陳醫生/周明遠(傳遞者)→周正陽(執行者)
林若舟的角色也清楚了。她不只是資金通道的提供者。她是陸遠舟跟林若舟之間的紐帶。林助理去德衡律所,說明林若舟和陸遠舟之間有直接聯系。
但有一個問題。
陸遠舟是德衡律所的高級合夥人。德衡給俱樂部成員企業出過法律意見書。如果陸遠舟就是軍師,那他等于是在用自己的律所給犯罪組織提供服務,同時用這個服務作為調查的掩護。
這種操作的風險極高。一旦暴露,律所、執業資格、過往所有案例都會被翻出來。
除非他确信沒有人會把德衡律所的法律意見和軍師的方案聯系在一起。
因為沒有人會蠢到用自己的真名去犯罪。
沈星辭忽然想起那句話。周正陽的草稿:他的價值不在于他做了什麽,而在于他知道什麽。
知道什麽。
陸遠舟在監管機構工作過八年。他參與制定過規則。他知道規則的縫隙在哪裏。他知道調查者的盲區在哪裏。
這就是他的價值。
不是他做了什麽。是他知道什麽。
沈星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深圳在七月的陽光下泛着白光。遠處的深圳灣像一面鏡子,反射着天空的顏色。
她需要冷靜。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陸遠舟。但指向不等于确認。她需要更多的證據。
而且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陸遠舟真的是軍師,那這個案件的複雜度遠超她的想象。一個前監管官員、現律所高級合夥人,這種身份的人不會輕易留下把柄。要扳倒他,需要的不是推斷,是鐵證。
她正想着,手機響了。
阿傑。
星辭姐,陸遠舟的監管經歷查到了。2001年到2009年,他在中國人民銀行深圳中心支行反洗錢處工作。崗位是政策研究科副科長。
反洗錢處。政策研究科。
他參與過2005年和2007年兩次反洗錢系統升級的方案設計。阿傑繼續說,2007年那次的升級方案,就是俱樂部2021年資金轉移時被迫中斷的那次系統的前身。
沈星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2007年的系統升級方案。2021年俱樂部的資金轉移被迫中斷。周正陽說軍師提前三個月預判了系統升級。
如果陸遠舟參與設計了2007年的方案,他當然知道下一次升級的時間節點。因為他就是那個體系的構建者之一。
還有呢?
他跟林若舟的關系。阿傑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星辭姐,陸遠舟和林若舟是北大法學院的同學。1996級。
同學。
沈星辭閉上眼睛。
林若舟,1978年生,北大法學院。陸遠舟,年齡相仿,北大法學院。
他們不只是朋友。他們是同窗。
還有一件事。阿傑說,我查了陸遠舟的社會關系。他的緊急聯系人填的不是家屬。是林若舟。
緊急聯系人。
不是配偶,不是父母,不是子女。是林若舟。
沈星辭挂了電話,在窗邊站了很久。
她腦子裏的關系圖在重新排列。每一條線都在重新連接。每一個節點都在移動。
陸遠舟和林若舟是北大學同學。陸遠舟在反洗錢處工作過。林若舟的公司是資金通道。林助理去德衡律所。筆名舟遠。
所有的線都交彙在同一個點上。
但她沒有動。
因為她知道,一旦她把這個結論說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
下午三點,沈星辭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把陸遠舟的信息上報給方致遠。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她需要再确認一件事。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蘇晚。
那個在157章裏向顧行之表白的女人。那個讓沈星辭的渣值從3跳到26的女人。那個她曾經嫉妒過、懷疑過、最終釋然了的女人。
她猶豫了三秒,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沈星辭?蘇晚的聲音帶着意外。
是我。能見面聊聊嗎?
當然。你在哪?
福田。卓越世紀中心附近。
我知道一個地方。半小時後見。
下午三點四十分,福田區一間安靜的茶室。
蘇晚已經到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面前放着兩杯茶,一杯已經涼了。
等很久了?沈星辭坐下來。
沒有。我也剛到。蘇晚把熱茶推到她面前,你找我,是為了顧行之的事?
不是。沈星辭搖頭,是為了另一個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在俱樂部的時候,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陸遠舟的人?
蘇晚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陸遠舟。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沒有。但德衡律所我聽過。
什麽情況下聽到的?
俱樂部的法律事務都走德衡。所有成員的合規文件、合同審查、跨境架構設計,全部是德衡出的方案。
你知道德衡的合夥人是誰嗎?
不知道具體名字。但俱樂部裏有人提過,德衡有一個很厲害的合夥人,專門處理特殊業務。
特殊業務。
就是不方便走正常渠道的那些事。蘇晚看着她,你問這個乾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