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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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辭沒有回答。她在想。
俱樂部的法律事務全部走德衡。如果陸遠舟是德衡的核心合夥人,那他從一開始就深度參與了俱樂部的運作。不是外圍的法律顧問,是核心參與者。
蘇晚,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俱樂部裏有沒有一個角色,類似于出謀劃策的人?不是周正陽那種執行者,而是設計整個行動方案的人?
蘇晚沉默了。
她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沈星辭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有。但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怎麽知道他的存在?
周正陽提過一次。喝多了的時候。他說我們做的每一步都是那個人算好的。我當時以為他在說燈塔。但後來我發現不對。
哪裏不對?
周正陽提到燈塔的時候,語氣是敬畏。提到那個人的時候,語氣是恐懼。蘇晚的聲音低了下來,他說那個人什麽都知道。知道我們在做什麽,知道警察在查什麽,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麽。
什麽都知道。
沈星辭想起了那句話。他的價值不在于他做了什麽,而在于他知道什麽。
星辭。蘇晚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語氣變得認真,你為什麽問這些?
沈星辭看着她。
蘇晚的眼睛很清澈。那種清澈不是天真,是經歷過黑暗之後選擇坦誠的清澈。
我在查一個人。沈星辭說,可能是俱樂部背後的核心人物。
你懷疑是誰?
沈星辭沒有說出陸遠舟的名字。
我還不确定。但線索指向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蘇晚點了點頭。沈星辭,我告訴你一件事。也許有用。
你說。
我在俱樂部的時候,有一次無意中聽到周正陽打電話。他只說了一句話,但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什麽話?
他說:方案收到了。但我不明白,他怎麽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裏。蘇晚看着沈星辭的眼睛,他用的詞是他。不是燈塔,不是老板。是他。
他怎麽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裏。
沈星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感覺脊背上有一層薄薄的冷汗。
如果軍師曾經在某監管機構工作過,如果他對調查流程了如指掌,如果他了解調查者的思維方式——
那他确實可能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裏。
因為他曾經就是那個警方。
下午五點,沈星辭回到辦公室。
阿傑的第三份報告已經到了。
星辭姐,陸遠舟跟俱樂部成員的社會關系查到了。他跟至少四個俱樂部核心成員有私交。高爾夫球友、商學院同學、慈善基金會理事。
四個?
對。而且他跟方致遠也有交集。
沈星辭的手指停住了。
什麽交集?
深圳市公安系統跟德衡律所有定期的業務交流。陸遠舟作為律所代表參加過三次交流會。方致遠在其中一次會上做過發言。
方致遠。
又是方致遠。
沈星辭坐在椅子上,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松動。像是一面牆上出現了裂縫,裂縫後面是另一個房間。
她想起方致遠在會上的表情。聽到軍師時的凝重。提出限知範圍時的果斷。
限知範圍。
方致遠把案情信息的知悉範圍縮小到了在座各位。在座的人包括她自己、阿傑、技術科的人、還有方致遠本人。
如果方致遠跟陸遠舟有交集,如果方致遠在某種程度上傳遞了信息——
不。
沈星辭猛地搖頭。
她不能這樣。她不能因為一條業務交流的記錄就懷疑自己的師父。這是paranoia,不是調查。
但另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裏說:如果不是方致遠傳遞了信息呢?如果方致遠本身就不是問題,但問題在于——限知範圍這個決定本身,客觀上保護了軍師?
因為限知範圍越小,知道軍師特征的人就越少。知道的人越少,被軍師察覺自己在被調查的風險就越低。
如果軍師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就不會啓動應急預案。
而提出限知範圍的人,是方致遠。
沈星辭感覺自己的思維在繞圈子。她需要跳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軍師的位置寫下了陸遠舟三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方致遠。箭頭的标簽是:業務交流。
然後她在方致遠旁邊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限知範圍。标簽是:客觀保護。
她盯着這三個詞:陸遠舟、方致遠、限知範圍。
這三個詞之間的關系是什麽?
共謀?利用?還是巧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身邊的人,每一個都可能跟這個案件有某種她還沒有看清的關聯。
顧行之在辦案中接近蘇晚。方致遠在會議上提出限知。阿傑在幫她查所有這些信息。
每一個人都在她身邊。每一個人都有合理的位置。
但軍師的特征是什麽?行事低調,刻意隐藏身份,了解調查者的思維方式。
一個完美的軍師,不會躲在遠處。他會躲在最近的地方。因為最安全的位置,就是調查者的視線之內。
燈下黑。
沈星辭放下筆,看着白板上那張越來越複雜的關系圖。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她從案件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的人。一個一直在她身邊、給她提供支持、幫她分析案情、跟她并肩作戰的人。
她看着白板上陸遠舟三個字旁邊的箭頭。箭頭指向方致遠。
但如果箭頭是反的呢?
如果方致遠不是軍師的聯系人,而是軍師本人呢?
不。方致遠沒有律所背景,沒有北大法學院的學歷。
但軍師需要親自當律師嗎?他需要的是知道法律縫隙在哪裏的能力。方致遠在經偵系統工作二十六年,他比任何律師都清楚法律的執行漏洞在哪裏。
沈星辭感覺自己的思維在失控。她強迫自己停下來。
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她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那張事實清單。
事實一:仁和中醫診所是聯絡點。
事實二:周明遠是傳遞者。
事實三:林若舟提供資金通道。
事實四:軍師寫方案。
事實五:軍師提前三個月預判系統升級。
事實六:軍師了解調查者思維。
事實七:筆名舟遠。
事實八:他的價值在于他知道什麽。
她一條一條地看。然後她在清單
事實九:她身邊每一個跟案件有關聯的人,都有某種程度的合理位置。
合理位置。
這個詞讓她想到了另一個詞:完美掩護。
一個真正高明的隐藏者,不會消失。他會出現在最不應該被懷疑的地方。他會讓自己成為調查的一部分。因為參與調查的人,永遠不會被調查。
沈星辭看着窗外。夕陽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種深沉的橘紅色。
她想起了說明書裏的那行小字。讀數受使用者情緒狀态影響。
信任是一個選擇。但懷疑也是。
她現在面臨的選擇不是信不信任。是該不該懷疑。
而她必須懷疑。
因為如果軍師真的是她身邊的人,那她每多信任一秒,案件就多一分危險。
她拿起手機,給顧行之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能見面嗎?有事跟你商量。
三秒後,回複來了。
八點。老地方。
沈星辭看着那四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老地方。福田區那間小面館。他們和好之後第一次吃飯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諷刺。
三天前她在那裏選擇了信任。現在她要去同一個地方,讨論懷疑。
信任與懷疑。選擇與驗證。
她以為157章那個夜晚是一個終點。現在她發現,那只是一個起點。
她關掉手機屏幕,最後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關系圖。
陸遠舟、方致遠、林若舟、周明遠、周正陽。
五個人。五條線。交織成一張網。
而網的中心,那個寫着軍師的位置,依然是一個問號。
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
沈星辭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燈已經亮了,白色的燈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女人眼神銳利,嘴唇緊抿。跟三個月前那個剛獲得渣值之眼的自己相比,她變了。不是變得更柔軟或更堅硬。是變得更複雜。
她學會了信任。現在她在學習另一件事。
懷疑。
不是盲目的懷疑。是理性的、有方向的、克制的懷疑。
是那種知道可能是錯的但依然選擇去查的懷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沈星辭走出寫字樓,走進七月的夜晚。空氣潮濕而溫熱,帶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氣息。
她走向停車場。腳步不快不慢。
腦子裏在複盤所有的伏筆。
蘇晚說的他什麽都知道。周正陽說的滴水不漏。舟遠文章裏那句參與制定規則的人。林助理去德衡律所。陸遠舟和林若舟的北大學同學關系。緊急聯系人。
每一條線索都像一根線。所有的線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但那個方向,是她不願意去的方向。
因為那個方向的終點,不是陌生人。是身邊的人。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在發動引擎之前,她看了一眼面板。
顧行之。渣值:3。
數字穩定。
她關掉面板。
3分。
這個數字告訴她顧行之不是渣男。但數字不能告訴她的是——顧行之在這個案件裏,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他是她的盟友。他的存在讓她有了信任的錨點。
但如果這個錨點本身也是網的一部分呢?
沈星辭搖了搖頭。
不。她不能這樣想。
顧行之的渣值是3。三年來穩定的3。這個數字不是系統給的答案,是她自己選擇的答案。
但不是渣男和不是軍師是兩回事。
一個人可以同時不是渣男,又是軍師。
這兩件事不矛盾。
沈星辭發動了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深南大道的車流。
車窗外的深圳在夜色中閃爍。霓虹燈、路燈、車燈,交織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她開着車,穿過這條光河。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明天。
明天她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不想做、但必須做的事。
她要驗證一個可能性。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可能性。
如果軍師不在遠處。
如果軍師就在她身邊。
如果她一直在跟軍師并肩作戰。
那她這幾個月來做的每一步調查,都在軍師的視線之內。
而她,可能從一開始就在棋盤上。
不是下棋的人。
是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