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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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
七月四號,淩晨兩點十七分。
沈星辭被手機震動驚醒。屏幕上是顧行之的消息:還沒睡?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沙發上睡着了,電視還開着,無聲的天氣預報在屏幕上閃爍。
在想你白天說的話。她回複。
哪句?
也許答案不在遠處。
顧行之的回複隔了十幾秒:那你覺得我在說什麽?
沈星辭盯着屏幕。白天見面時,顧行之聽她說完陸遠舟和方致遠的線索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那句話。說的時候,眼神有一個極微小的偏移。不是看向窗外,不是看向茶杯,是看向她自己。
我覺得你在提醒我。她打了這五個字。
那你聽到了什麽?
她沒有回答。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淩晨的深圳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平安金融中心頂端的航空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像一顆紅色的心髒。
她腦子裏在回放這幾個月來的所有畫面。從獲得渣值之眼到現在,她以為自己一直在棋盤外面看棋。但如果她從一開始就在棋盤上呢?
如果軍師真的在她身邊,那這個人必須具備一個條件:能夠實時掌握她的調查進展。
誰能做到?
方致遠。直屬上司,所有案情彙報經過他。
顧行之。搭檔,所有調查行動他都參與。
阿傑。助手,所有資料經他的手。
三個人。三個她最信任的人。
她閉上眼睛。不。顧行之的渣值是3。三年來穩定的3。系統不會騙人。
但不是渣男和不是軍師是兩回事。
七月四號,早上八點。
沈星辭比平時早到一個小時。她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跟自己對話。
假設一:方致遠是軍師。
證據:經偵系統二十六年,熟悉調查每一個環節。提出限知範圍,客觀上保護了軍師。跟陸遠舟有業務交流交集。
反證:沒有法律學位,沒有在監管機構工作過,筆名舟遠跟他沒有關聯。從案件一開始就全力支持調查。
更重要的是,方致遠是她十年的師父。他教她辦案,在她被投訴時替她扛壓力。他從來不是一個需要隐藏自己的人。
假設二:阿傑是軍師。
她打下這行字時,手指停了三秒。
如果阿傑是軍師,意味着從第一天起,軍師就在調查核心。每一個調查方向、每一條線索、每一個發現,都經過了軍師的手。他可以選擇性呈現信息,可以遺漏關鍵細節,可以引導調查走向預設方向。
證據:頂級的計算機和數據處理能力,對信息系統的了解遠超普通刑警。這種能力反過來用,就是反調查的能力。
反證:沒有金融法律雙重背景,沒有監管機構經歷,不是北大法學院畢業,跟陸遠舟、林若舟沒有任何可查證的關系。筆名舟遠跟他更沒有關聯。
兩個假設都不完美。證據鏈都有斷裂。
她需要換一個角度。不從人出發,從行為出發。
軍師做過什麽?寫方案,預判系統升級,提前應對調查。還有第四條——周正陽的審訊記錄被洩露了。
她之前沒有把這件事跟軍師聯系起來。周正陽第二次審訊後,俱樂部啓動應急方案,關鍵證人被轉移,證據被銷毀。洩露源頭一直沒找到。
當時方致遠的判斷是內部信息外洩。下令徹查,沒有結果。
現在回想,如果軍師能提前知道調查進展,那審訊記錄的洩露就不是外洩,而是傳遞。
參加過第二次審訊的人:方致遠、沈星辭、阿傑、技術科劉工。
排除劉工。剩三個。
三個人都在她的最信任名單上。
上午九點,方致遠到了辦公室。他敲了敲沈星辭的玻璃門。
早。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有個想法。關于審訊記錄洩露的事。
方致遠走進來,關上門。你懷疑誰?
我不确定。當天在場四個人,排除劉工,剩三個。
方致遠的表情沒有變化。你懷疑我?
沈星辭看着他的眼睛。方致遠的目光很平靜。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平靜,是二十六年公安生涯沉澱下來的平靜。
我不希望是你。她說。
但你必須懷疑。方致遠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對。
方致遠坐下來。星辭,我教你十年了。第一課是什麽?
證據說話,不靠直覺。
那你現在有什麽證據?
沈星辭沉默了。她沒有證據,只有推斷。而推斷的鏈條上,每一環都可能是錯的。
我沒有證據。但我有一個問題。限知範圍的決定,是誰提出來的?
是我。
為什麽?
案情敏感。知悉範圍越小,洩露風險越低。
但如果洩露源頭就在限知範圍之內呢?
方致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星辭,你今天的狀态不對。你在用結論找證據。三個月前我批評過你一次。
沈星辭愣了一下。三個月前她在另一個案子裏犯了同樣的錯誤。先有懷疑對象,然後不自覺地尋找支持懷疑的證據。
現在方致遠在用同樣的話提醒她。
但問題是:方致遠是在善意提醒,還是在引導她放棄追查?
如果方致遠是軍師,那他現在做的就是最完美的應對。不是對抗調查,而是引導調查者自我懷疑。讓調查者覺得自己的懷疑不合理,從而主動放棄。
這比任何反調查手段都高明。因為它讓調查者自己成為自己的剎車。
師父,她開口,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信任的人裏面有人在騙我。你會怎麽辦?
方致遠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我會希望他自己來告訴我。
如果他不呢?
那我會親自去查。
如果你查出來是他呢?
方致遠沉默了幾秒。那我會親手抓他。
沈星辭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站在中間,感覺心髒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
方致遠剛才那段話,可以是真誠的。也可以是天衣無縫的表演。
她分辨不出來。這才是最可怕的。
上午十一點,沈星辭約阿傑在樓下咖啡館。
阿傑,你進刑警隊幾年了?
四年。
你進來的時候,是我面試的。你當時說你想當刑警,因為你想找到真相。
阿傑笑了一下。你還記得。
我記得我回了一句:在這裏,真相不是找到的,是拼出來的。沈星辭攪着咖啡,拼真相需要兩塊東西。證據告訴你方向,信任告訴你誰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