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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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沒有說話。他在等她繼續。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信任的人裏面有一個是你要找的人。你會怎麽辦?
阿傑想了一下。那要看那個人做了什麽。騙和背叛不一樣。騙可能有苦衷,背叛沒有。
怎麽區分?
看結果。如果那個人的騙最終傷害了無辜的人,那就是背叛。
沈星辭看着阿傑。四年,她帶了這個年輕人四年。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一個靠譜的刑警。
她信任他。但她必須問自己:這種信任是理性的,還是習慣性的?
幫我查一件事。周正陽第二次審訊當天的走廊監控。看看審訊結束後有沒有人在走廊停留過。
你懷疑有人審訊後傳遞了信息?
我想排除這個可能性。
阿傑點頭。下午就去調。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星辭姐,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也許吧。
他臉上是genue的擔心。不是裝出來的那種。
但如果是軍師,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讓調查者懷疑自己的判斷力。讓她覺得身邊每個人都有問題,讓她陷入paranoia,讓調查因為內耗而停滞。
不需要對抗。只需要制造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是最好的防禦。
下午兩點,沈星辭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只有一個手寫的地址:益田路3018號富邦大廈17樓。
德衡律所的地址。
她抽出裏面的東西。一張A4紙,打印的一行字:
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錯了方向。
沈星辭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
有人知道她在查什麽。有人知道她查到了陸遠舟。有人能進入她的辦公室。
她調出樓層監控。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走廊沒有任何人進出。但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兩點,進出她辦公室的人有:方致遠(九點十分)、送文件的行政小王(十點)、阿傑(她下樓喝咖啡之前)。
三個人。她最信任的三個人。
她關掉監控,給顧行之發了四個字:我需要你。
三秒後回複:在哪?
辦公室。
二十分鐘。
顧行之到的時候,沈星辭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畫滿了關系線,六個名字,十幾條線,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他看了一會兒白板,拿起證物袋裏的紙條對着光看了看。
打印的。但放信封這個行為是手動的。他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鼓膜痕跡。每臺打印機的鼓膜都有微小磨損差異,能鎖定來源。給我兩天。
行之,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如果最後查出來軍師是我們中間的人。你怎麽辦?
顧行之沒有猶豫。那就抓。不管是誰,不管什麽關系。
沈星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閃躲,沒有心虛。
幫我查這張紙條。不要走公司系統。
好。他走到門口,回頭,星辭,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麽,你不是一個人。
腳步聲越來越遠。
下午四點,茶室。
蘇晚已經到了。沈星辭把陸遠舟的信息告訴了她,然後問:德衡的特殊業務合夥人,有沒有可能不是陸遠舟?
蘇晚沉默了很久。這一次的沉默不是回憶,是猶豫。
星辭,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說。
周正陽喝多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們都是棋子。但下棋的人不是燈塔。燈塔也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從來不出面。
沈星辭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
燈塔也是棋子?
周正陽說燈塔以為自己是老板,其實也是執行者。真正做決策的人,燈塔都見不到。
如果燈塔也是棋子,那整個權力結構就不是她之前畫的那樣。真正的核心大腦是那個從不露面的軍師。
周正陽有沒有說過這個人是誰?
沒有。但他說了一句話。蘇晚看着她的眼睛,他說:那個人就在查我們的人裏面。
晚上八點,沈星辭回到家。沒有開燈。
手機亮了。顧行之:紙條有結果了。打印機型號HPLaserJetProM404,深圳三家公司使用,正在逐一排查。
她沒有回複。
如果那臺打印機就在公安局內部呢?如果放信封的人此刻就在同一棟樓的某個辦公室裏呢?
她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方致遠。阿傑。顧行之。
三個名字。三個她最信任的人。
蘇晚的話在耳邊回響:那個人就在查我們的人裏面。
她想起那張紙條: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錯了方向。
比想象的更近。
多近?
近到能進她的辦公室。近到能不留痕跡地放一個信封。近到每天跟她坐在一起開會、吃飯、讨論案情。
沈星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軍師的位置旁邊寫了一行字:
就在查我們的人裏面。
最信任。
她盯着那三個字。筆尖懸在白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因為她知道,明天她要做一件她一直不想做的事。
她要把方致遠、阿傑、顧行之這三個名字放在一起,用調查者的目光重新審視每一段關系、每一次對話、每一個眼神。
不是因為他們有嫌疑。
而是因為軍師最完美的僞裝,就是站在光裏。
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最信任的人最可疑。這不是推理,是生存法則。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沈星辭坐在那口井的底部,擡頭看着頭頂那一小片天空。沒有星星。只有飛機的航行燈一閃一閃地劃過。
像某種倒計時。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下最後一行字:
明天。一切都會清楚。或者,更加模糊。
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黑暗裏,那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意識的最深處。
如果軍師就在她身邊——
那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步調查,都在軍師的視線之內。
而她,可能從一開始就在棋盤上。
不是下棋的人。
是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