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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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
你端排骨湯來我家的那天晚上,同一天,福田有一個家暴案的受害人因為保護令執行延誤,被前夫打斷了肋骨。如果警方提前掌握了你客戶網絡裏那個人的信息,那個女人的肋骨可能不會斷。
周念的臉色變了。
你的情報保護了那些人。那些人繼續傷害女人。你的排骨湯是真的。但你端湯的同時,另一只手在遞刀。
我沒有遞刀。
你沒有直接遞。但你遞了地圖。拿地圖的人用刀砍了人。不知道不是免死金牌。你是心理學專家。選擇不知道,也是一種選擇。
周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沈星辭繼續說:你說我查你是為了滿足虛榮心。也許有。但這個虛榮心的結果是什麽?是真相浮出水面。是犯罪者被追查。是受害者有可能得到遲到的公道。
她看着周念。
至少我的虛榮心不會傷害別人。你的呢?
這句話落下來。
周念的身體僵住了。
像被點了xue。所有的鋒利在這一秒全部碎掉。不是因為被反駁了。是因為被說中了。
你的呢?三個字。不大聲。不激烈。但比任何控訴都重。
周念低下頭。
沉默持續了很久。
周念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搓動了。安靜了。像一個人終于跑完了長跑,停下來,彎着腰,大口喘氣。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我的虛榮心傷害了很多人。
她擡起頭。眼睛裏有淚了。這次沒有擦。讓它流。
四十七份畫像。三十一套方案。九個被摧毀的人。她一個一個數。第一個叫林小曼。被男朋友經濟控制兩年。她不知道自己的銀行卡被換了。工資直接打進他的賬戶。她以為她在存錢買房。其實在給別人的信用卡還款。
第二個叫張雨桐。被煤氣燈操控了三年。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懷疑自己的判斷。最後她站在二十三樓的陽臺上。被鄰居拉回來了。
第三個……
你不用說了。沈星辭說。
我要說。周念搖頭。淚水滑下來。你問我你的呢。我要回答你。我的虛榮心傷害了這些人。我的為了自己讓她們的人生變成了廢墟。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我學心理學,是因為我自己被傷害過。我十八歲的時候被一個男人操控了整整一年。我來深圳讀大學,就是為了逃離那個人。
所以你後來……
所以我後來變成了我恨的人。周念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我學會了操控的技術。然後用它來賺錢。我覺得我在以毒攻毒。我覺得我跟他們不一樣。
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周念閉上眼。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那種人。什麽時候開始把活人變成數據點。什麽時候開始對別人的痛苦免疫了。
沈星辭看着她。
這是她認識的周念。不是筆記本裏那個冷靜分析渠道的周念。是2016年在反詐騙帳篷前問算不算正義的那個女孩。那個女孩沒有消失。她只是被埋得很深。
周念。沈星辭說。你剛才說的那些人。林小曼。張雨桐。她們現在怎麽樣?
林小曼離開了那個人。2023年。有人幫她。她現在在東莞。重新開始了。
張雨桐呢?
周念沉默了一下。她在治療。在深圳三院。我匿名幫她付的治療費。
其他人呢?
都有人幫。我……她停了一下。我沒有讓她們死。
但你讓她們差點死了。
是。
又是一陣沉默。
周念把面前的酒杯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了。沒喝。
星辭。她的聲音變了。從銳利變成疲倦。從不甘變成某種接近投降的東西。你打算怎麽做?
報告已經寫了。在抽屜裏。鎖着。
你打算交?
我打算交。但不是今天。
為什麽不是今天?
因為今天我想把該說的話說完。
周念看着她。淚痕還在臉上。但表情平靜了。從崩潰到坦白到不甘。現在到了最後一步。
你有什麽沒說完的?
沈星辭想了想。
排骨湯。
又是排骨湯。
因為你每次都在關鍵的時候端湯。2018年我媽去世。2022年我升職。每次我人生裏最重要的時刻,你都在。帶着湯。
我知道那是因為什麽。沈星辭打斷她。兩個原因。同時成立。你關心我。你需要我。這兩件事不矛盾。你寫的那句話是對的。它們是一體的。
她頓了一下。
我今天想告訴你的是:那兩碗湯我都記得。鹽放重了。我都記得。
周念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無聲的。
我也記得。她說。每次做湯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喝第一口時的表情。你會微微皺一下眉。然後繼續喝。
對。因為是你做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只有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兩個人坐在日料店裏。菜涼了。酒沒喝完。筆記本放在桌子中間。
周念。沈星辭說。明天開始,我們之間會不一樣了。報告交上去以後,會很不一樣。
我知道。
但在報告交上去之前,我想讓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
把你筆記本裏提到的那九個被摧毀的人。每一個人的情況。寫一份詳細的材料。不是給客戶的畫像。是給你自己的記錄。誰。什麽時候。被誰傷害。現在在哪裏。
你要這個做什麽?
不是給我。是給她們。沈星辭說。你欠她們的。這份材料不能減輕你的罪。但也許能幫到她們。
周念想了很久。
好。
沈星辭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裏。
這個我帶走。
嗯。
你今晚回去寫。明天給我。
好。
沈星辭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
周念還坐在那裏。面前是涼了的菜和空了的酒杯。紙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
周念。
嗯?
2018年那碗湯。鹽确實放重了。但我全喝完了。
周念看着她。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
沈星辭推開門。走出去。
巷子裏很安靜。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着鹹味。
她拿出手機。給方致遠發了一條消息:報告明天交。另外,周念會交出一份材料。九個受害者的詳細情況。接收好。
方致遠秒回:你跟她談了?
談了。
怎麽樣?
沈星辭想了想。打了兩個字:複雜。
她收起手機。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日料店。紙燈籠的光在巷子裏很暖。透過推拉門的縫隙,能看到周念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沈星辭轉過身。繼續走。她的眼眶是乾的。今晚她沒有哭。眼淚在昨晚已經流完了。枕頭上那些濕的。今早起來沒擦。讓它們乾了。
現在她的臉是乾的。心是疼的。但腳步是穩的。
她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進去。啓動。
導航問她:去哪裏?
回家。
車開出巷子。拐上海濱大道。右邊的窗外是海。黑漆漆的海。對岸是燈光。密密麻麻的燈光。
她和周念曾經站在這同一片海邊。2022年的跨年夜。在這裏看煙花。周念說:你看那些燈光。像不像對岸有人在等我們?
現在沈星辭開車經過這片海。對岸的燈光還在。但等她的人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比死更複雜的那種不在了。
她還在。但她不在了。同時,她還在。
這就是周念。永遠同時是兩個東西。
沈星辭把車開回公寓。上樓。開門。
客廳的燈亮着。周念不在。應該在卧室。
桌上放着一個保溫袋。她走過去。打開。
一碗湯。蓮藕排骨。還熱的。旁邊壓了一張紙條。
鹽放輕了一點。
沈星辭看着那碗湯。看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碗。走到廚房。倒進了水槽。
不是賭氣。不是拒絕。是她知道自己如果喝了這碗湯,今晚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所有東西都會塌掉。她不能塌。明天還要交報告。
她把碗洗了。放回架子。擦乾水槽。走進自己的房間。關門。鎖上。
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心碎了。但人還在。人還在就夠了。
湯倒了。但味道還記得。記得就夠了。
然後她關了燈。躺下來。
明天是七月九號。方致遠給的三天期限的第二天。報告要交。材料要收。案子要往前走。
但今晚,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睡着。
她閉上眼。很久以後,睡着了。沒有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