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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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方致遠在外面接應。他在哪裏接應?度假村外面?
對。停車場附近。
如果海潮閣有信號屏蔽呢?
沈星辭沒有想過這個。
海潮閣是獨立建築。地下一層。顧行之說。如果裏面有信號屏蔽設備,你的微型攝像頭和耳機都會斷。
那怎麽辦?
你需要一個備用通訊方案。不依賴電子設備的。
什麽方案?
顧行之想了幾秒。約定時間。如果你沒有在約定時間發出信號,方致遠就進去找你。
什麽信號?
你進去的時候帶一個機械表。對時的。每隔三十分鐘,你到海潮閣的某個有信號的地方發一條消息。哪怕只是一個句號。表示你還在。
如果地下一層全程沒有信號呢?
那你就在上去的時候發。每上到地面層一次,發一條。
太頻繁了。會引起注意。
那十五分鐘一次太冒險。三十分鐘一次。這是底線。
沈星辭看着他。你在幫我完善計劃。
我在确認你能活着回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一條細線。落在地板上。
顧行之站起來。走到沈星辭身邊。蹲下來。
他蹲在她面前。仰頭看着她。這個角度讓他看起來比平時矮。比平時脆弱。比平時真實。
星辭。
他很少叫她名字。全名。三個字。每次叫的時候都是重要的時候。
嗯。
我不會攔你。
沈星辭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想了很久。顧行之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從三天前你說了想法開始,我就在想。如果我攔你,你會怎樣?
他沒有等她回答。
你會去。不管我攔不攔。你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以前不能。現在也不能。
他停了一下。
我攔你,只會讓你分心。分心的人進去,比不去更危險。
沈星辭的眼眶熱了一下。她忍住了。
所以我不攔你。顧行之說。但我會一直在外面。
七個字。
但我會一直在外面。
不是我陪你進去。不是你別去。不是我同意。
是我在外面。
在外面等着。在外面守着。在外面做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确保她出來的時候,有人在。
沈星辭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的顧行之。深灰色的T恤。深褐色的眼睛。手指上有鍵盤磨出來的繭。左手食指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疤。那是去年修咖啡機的時候劃的。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頭頂。
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短短的。硬的。像一片被風吹過的草地。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七月的風。熱的。帶着海的味道。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紙。周念的筆記本被吹翻了一頁。
過了很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五分鐘。
顧行之站起來。坐回對面的椅子。拿起筷子。
排骨涼了。我熱一下。
他端着保鮮盒走進廚房。微波爐的聲音。三十秒。叮。
他把排骨端出來。放在桌上。
吃。
沈星辭拿起筷子。吃了一塊。還是酸甜的。肉還是爛的。但多了一種溫度。微波爐的溫度。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糖醋排骨的?
你上次說好吃以後。
我說過嗎?
你說了。但你說得很輕。我以為你沒說。但我記得。
沈星辭嚼着排骨。嚼了很久。不是因為肉硬。是因為嗓子有點緊。
顧行之。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夾了一塊西蘭花放到她碗裏。
多吃蔬菜。你最近維生素攝入不夠。
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麽?
為什麽對我好。
顧行之放下筷子。認真想了一下。
因為你值得。
三個字。很輕。但很穩。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裏。不拔不出來。
吃完飯。顧行之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擦了竈臺。
沈星辭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他洗碗的方式很仔細。先沖。再擦。再沖。再瀝乾。每個碗都一樣。不急。不慢。
你今晚住這?她問。
不住。我回去收拾點東西。
什麽東西?
你十六號去海潮閣。我在外面接應。方致遠在停車場。我在更外面。
更外面?
度假村外圍。開車。引擎不熄。你出來以後上車就走。不需要走回停車場。
沈星辭看着他。你連路線都想好了?
還沒想好。明天我去踩點。
你不認識路。
導航認識。
顧行之。
嗯?
你不必要做這些。
他關上水龍頭。擦了手。轉過身。
我知道。
那為什麽?
因為你在裏面。
他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
在門口換鞋。穿上那雙灰色的拖鞋走到門口。又蹲下來換回自己的鞋。黑色運動鞋。系帶的那種。
沈星辭靠在門框上看着他。
明天幾點去踩點?
早上。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準備。把周念的功課做完。
你怎麽知道我沒做完?
你剛才吃飯的時候翻了三遍筆記本。
沈星辭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動了一點。
你觀察得真細。
職業習慣。
你是程序員。不是偵探。
程序員也要觀察。觀察bug在哪裏。他看着她。你的bug在左邊口袋。
沈星辭低頭看。左邊的褲袋鼓了一點。是那張白色的卡。她忘了換地方。
你看到了。
嗯。
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卡只是工具。用卡的人才是關鍵。他系好鞋帶。站起來。你比那張卡重要。
沈星辭沒有說話。
顧行之打開門。走廊的燈亮了。聲控的。
他走出去。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
星辭。
嗯?
三十分鐘一次。不能更多。
我知道。
還有。他頓了一下。穿厚一點。地下一層空調可能很冷。
七月。
地下一層和外面不一樣。
你怎麽知道?
周念的筆記本裏寫了。
沈星辭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周念确實寫過。海潮閣地下一層常年恒溫。很冷。夏天也要穿外套。
她看着他。他連這種細節都記住了。
你看我的筆記本?
你放在桌上。我洗碗的時候翻了一下。
你說是職業習慣。
是。
顧行之。
嗯?
謝謝你。
他沒有回答。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聲控燈一盞一盞滅了。像多米諾骨牌。最後一盞滅的時候,走廊暗了。
沈星辭關上門。靠在門上。
客廳裏還留着糖醋排骨的味道。酸甜的。溫熱的。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白色的卡。放進了一個帶拉鏈的小袋子裏。然後把小袋子縫進了黑色外套的內襯。
周念穿黑色。她也穿黑色。
但她的黑色裏面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芯片。不是權限。
是有人在外面。
深夜。
沈星辭躺在床上。沒有閉眼。
手機亮了一下。一條消息。顧行之發的。
明天踩點完發你照片。海潮閣外圍。你确認一下和筆記本上的描述是否一致。
她打了兩個字:好的。
又一條消息。
早點睡。
她打了兩個字:你也是。
然後沒有消息了。
沈星辭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她閉上眼。
黑暗中,那句話又浮上來了。不是她說的。是他說的。
我不攔你,但我會一直在外面。
不是承諾。不是保證。不是誓言。
是一個事實。
他在外面。不管她在裏面多久。不管裏面發生什麽。他在外面。等着。守着。引擎不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涼的。但她的臉是熱的。
七月十三號。深夜。
倒計時:兩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