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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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
七月十四號。早上七點。
沈星辭醒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她翻了個身。躺了三十秒。然後起來。洗漱。換衣服。黑色T恤。灰色長褲。平底鞋。
書桌上的手機亮着。顧行之昨晚最後一條消息，鐵藝圍欄。圍欄內側有攝像頭。
沈星辭把照片放大。記住了圍欄的高度和攝像頭的角度。
然後她給林小鹿發了消息。
十點。老地方。帶電腦。
老地方是南山科技園附近的一間共享辦公室。林小鹿租的。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白板。
沈星辭到的時候，林小鹿已經在了。筆記本電腦打開着。桌上兩杯咖啡。燕麥拿鐵是沈星辭的。林小鹿記得。
看照片了嗎？沈星辭坐下來。
看了。林小鹿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手繪的平面圖。我根據照片和周念筆記本的描述畫了海潮閣外圍布局。不一定準。但大概是這樣。
沈星辭看着那張圖。圍欄只有一個正門。門崗。
十六號從正門進。以周念的身份。刷卡。
林小鹿點頭。
沈星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小鹿。今天找你，還有一件事。
什麽？
苦肉計。
林小鹿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之前說過。她的聲音很輕。但當時被我否了。
當時時機不對。現在對了。
怎麽對了？
沈星辭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裏面是我工作室近半年的項目清單。客戶名單。合同摘要。財務流水。
林小鹿看着那個U盤。沒有伸手。
你要我做什麽？
發一篇報道。匿名爆料。标題類似：知名情感咨詢工作室涉嫌詐騙，多名客戶投訴無門。
空氣凝固了三秒。
你要我……黑自己的工作室？
不是黑。是引爆。沈星辭的聲音很平。我需要一個事件。一個讓我從調查者變成被調查者的事件。
為什麽？
秦墨在查我。棋手知道有人在靠近。如果我變成一個涉嫌詐騙的人，他的注意力會轉移。他會覺得：這個沈星辭自身難保了。不構成威脅。
這是煙霧彈。
對。而且不只是煙霧彈。如果我公開被調查，唐薇可以以法律顧問的身份介入工作室的事務。唐薇的事務所和秦墨有業務往來。唐薇介入，就能接觸到秦墨的外圍財務。
林小鹿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看着沈星辭。
你想過代價嗎？
想過。
客戶會信。媒體會跟。唐薇會被牽連。你的社會信譽會受損。真的受損。你花了三年建立的品牌，會在一周之內崩塌。
我知道。
林小鹿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還——
因為有些事比這些更大。
什麽更大？
四十七個女人。
林小鹿站起來。走到窗邊。停車場的熱浪湧進來。
她背對着沈星辭。站了很久。
如果我發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報道一旦出去，我控制不了傳播路徑。媒體會核實。客戶會恐慌。監管部門可能介入。你的賬戶可能被凍結。
我知道。
你可能會被約談。個人征信可能受影響。
我知道。
林小鹿轉過身。眼眶有點紅。
你什麽都知道。你就是不在乎。
我在乎。沈星辭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縫。很小。像玻璃上的一道劃痕。我在乎每一個客戶。在乎唐薇。在乎工作室。但有些事比這些更大。
林小鹿坐回椅子。打開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
稿子怎麽寫？
沈星辭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三頁紙。
我昨晚寫的。标題、正文、配圖說明、發布時間、發布渠道。都列好了。
林小鹿接過來。從頭看起。
标題：《深圳知名情感咨詢機構星語工作室涉嫌虛假宣傳、合同詐騙，多名受害者投訴無門》
正文分四段。概述。投訴內容。內部人士爆料。呼籲監管介入。
發布渠道：三個自媒體賬號。兩個本地論壇。一個消費者權益平臺。
發布時間：今天下午兩點。
林小鹿看完。
你連發布渠道都選好了。
選的都是傳播快但核實能力弱的渠道。自媒體搶首發。論壇轉載。消費者平臺引發讨論。正式媒體需要時間核實。這個時間差，大概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夠做什麽？
夠秦墨做出反應。夠棋手重新評估威脅等級。夠唐薇以法律顧問身份介入工作室。
林小鹿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下午一點五十五。
兩臺電腦。林小鹿負責三個自媒體賬號。沈星辭負責論壇和消費者平臺。
倒計時五分鐘。林小鹿說。
沈星辭看着屏幕。手指攥緊了鼠标。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反悔。
她想到了工作室。三年前租的第一間辦公室。不到三十平米。第一張桌子是二手的。第一個客戶是一個被前夫家暴的女人。來的時候臉上有傷。走的時候笑了。
三年。一百多個客戶。
手指松開了鼠标。
發布。她說。
林小鹿按下了回車。
下午兩點零三分。第一條報道上線。
兩分鐘內。第二條。第三條。
兩點十分。第一個論壇出現轉載。
兩點半。消費者平臺有了第一條投訴跟進。一個匿名用戶在評論區說：我也是受害者。交了八千塊。什麽也沒得到。
這個用戶是林小鹿用小號發的。但看起來像真的。措辭夠普通。夠憤怒。夠真實。
三點。本地一個自媒體大V轉發。加了一句話：已關注。等待官方回應。
三點半。沈星辭的手機開始震。
第一個電話是客戶。張姐。五十多歲。退休教師。去年在工作室做過咨詢。
星辭。網上說的是真的嗎？
沈星辭握着手機。嗓子發緊。
張姐，你聽我解釋——
你先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但暫時沒辦法解釋。張姐，請你相信我——
你讓我怎麽相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連合同模板都貼出來了。
沈星辭閉了一下眼。
張姐。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以後我會公開回應。
電話挂了。
沈星辭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指發涼。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電話沒停過。
十二個客戶。九個打來了電話。三個發了微信。內容大同小異：是真的嗎？我的錢還能退嗎？你為什麽不提前說？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根針。紮進同一個地方。
沈星辭接了每一個。解釋了每一次。但解釋蒼白得像紙。在事實面前，真相是最沒有說服力的東西。
五點半。林小鹿的電腦彈出一條消息。本地晚報的記者。
您好。看到網上關于星語工作室的報道。想采訪核實。
林小鹿看了沈星辭一眼。沈星辭搖頭。
不接受采訪。媒體會自己查。查不到實錘就會降溫。四十八小時。我需要四十八小時。
晚上七點。
唐薇的電話來了。
沈星辭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兩秒。
接了。
星辭。唐薇的聲音很冷。不是她平時的溫度。你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嗎？
看到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星辭沒有說話。
我的合夥人剛給我打了電話。問我是不是在給一個涉嫌詐騙的工作室當法律顧問。唐薇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星辭。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還——
唐薇。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
以法律顧問的身份，正式介入工作室的事務。發律師函。要求平臺撤稿。申請行政調查澄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在利用我。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是捅進肉裏。是捅進信任裏。
唐薇——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苦肉計？讓我以法律顧問身份介入？
沈星辭沒有回答。因為回答是太殘忍。回答不是是謊言。
是。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唐薇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現在面臨執業風險。我的合夥人在質疑我的判斷。我的客戶在問我和詐騙工作室的關系。你一句對不起，解決不了這些。
對不起。
對不起沒用。唐薇的聲音突然硬了。你先把我的清白保住再說。
唐薇挂了電話。
沈星辭看着手機。屏幕暗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沒有哭。但很接近了。
林小鹿沒有說話。把一杯水推到她手邊。
過了很久。
沈星辭放下手。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
今天的數據。傳播量多少？
三個自媒體總閱讀量四萬七。論壇浏覽量一萬二。消費者平臺跟了二十三條。其中真實的有六條。
六條真實投訴？
你的工作室确實有客戶不滿意。平時壓着。現在爆發了。
退費的有多少？
七個人。總金額十一萬八。
十一萬八。工作室的流動資金一共三十萬。退掉三分之一，就只剩十八萬。
媒體呢？
晚報在等回複。南都轉發了自媒體稿。加了一句本報記者正在核實。
四十八小時。再撐四十八小時。
晚上十點。
沈星辭回到家。沒開燈。坐在沙發上。黑暗中。
手機在口袋裏震。一條接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