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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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
七月十六號。早上六點。
沈星辭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沒有賴床。掀開被子。坐起來。雙腳落地。地板是涼的。七月的地板,涼得剛好。
昨晚她睡了四個小時。不多。但夠了。
書桌上放着那件黑色沖鋒衣。顧行之買的。防風防水。她昨晚穿了一下,對着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裏的人像周念。
今天她要成為另一個人。不是周念。周念是進入海潮閣的身份。但進入紳士俱樂部,需要另一個身份。一個更低的身份。一個被踩到泥裏的身份。
一個被行業抛棄的人。
洗漱。換衣服。黑色沖鋒衣。黑色長褲。黑色平底鞋。頭發紮起來。不高不低。周念的高度。
書桌上的東西:一張名片。假的。林小鹿昨晚做的。名字:周念。職位:前秦墨集團行政專員。離職時間:七月初。離職原因:合同到期未續簽。
名片背面的信息是真的。周念确實在秦墨乾過。确實在七月初走的。确實是合同到期。只不過真正的離職原因不是到期。是周念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但這些不需要寫在名片上。名片只需要一個功能:讓秦墨的人看到以後産生一個判斷——這個人是被秦墨淘汰的。被淘汰的人有怨氣。有怨氣的人可以被利用。
可以被利用的人,才有資格進入紳士俱樂部。
手機亮了。顧行之的消息。
到了發位置。
三個字。沒有早安。沒有小心。就是确認。因為此刻不是需要溫暖的時候。是需要确認的時候。确認每一步都在走。确認每一個節點都有人知道。
沈星辭回了兩個字:知道。
方致遠的消息也來了。我八點到停車場。你幾點到?
九點半。留半小時觀察外圍。
沈星辭把手機放進沖鋒衣內袋。拉上拉鏈。拿起假名片放進褲子口袋。摸了摸內襯裏縫着的白色門禁卡。硬的。還在。
深吸一口氣。出門。
七月的深圳。太陽已經挂在半空。不是升起來。是砸下來。
沈星辭沒有開車。開車會留記錄。她坐地鐵。轉公交。最後打了一輛車。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度假村大門外。
她沒有馬上下車。從包裏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着度假村大門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顧行之。
到了。
顧行之秒回。看到了。我在南門停車場。引擎沒熄。你出來以後直接往南門走。不要回頭。
沈星辭打了好。鎖屏。下車。
九點二十分。沈星辭沿着海潮閣圍欄外圍走了一圈。
圍欄高約兩米五。頂部有紅外感應線。翻不過去。正門是唯一入口。兩個保安。穿黑色制服。戴耳機。西側消防通道上了鎖。鎖是舊的。有鏽跡。但門框上沒有撬動的痕跡。東側是山坡。沒有路。
北面對着停車場,有一扇地下一層的小窗。很小。半開。鐵栅欄。間距大約十二厘米。手伸不進去。
她站在竹林裏。遠遠看着那扇窗。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放大。鐵栅欄上有灰塵。很久沒人碰過。
不是出入口。但它是地下一層唯一和外界連通的開口。如果進去以後需要求救,這是唯一可能被看到的地方。
沈星辭記住了位置。從正門往北數,第四扇窗。
九點四十五分。
沈星辭走到海潮閣正門。八十米。走了大約一分鐘。不快不慢。
保安迎上來。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她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假名片。遞過去。
我是來應聘的。
保安愣了一下。應聘?這裏是私人會所——
秦總讓我來的。
聲音很平。不高不低。像一個被生活壓過很多次但還沒完全垮掉的人。
保安看着名片。周念。前秦墨集團行政專員。你之前在秦墨?
在。三年。七月初走的。合同到期。沒續。
你找秦總什麽事?
找工作。沈星辭說。行業裏傳開了。沒人敢要我。但我聽說這裏需要一個懂行的人。我知道規矩。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保安猶豫了一下。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話。
沈星辭站在原地等。太陽很曬。草坪上的水珠在蒸發。空氣裏有一股熱乎乎的青草味。
兩分鐘後。保安放下對講機。
秦總說讓你進去。
海潮閣一層。和周念筆記本上描述的一樣。暖色燈光。木質地板。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前臺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帶她進了側廳。小會議室。桌上兩杯水。
坐。秦總馬上來。
沈星辭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環顧四周。牆上挂着幾幅水墨畫。角落有一個攝像頭。黑色的。很小。對着門口。
她低下頭。不看攝像頭。
被抛棄的人不看攝像頭。被抛棄的人低着頭。因為被抛棄的人沒有資格擡頭。
這是她給自己設定的人設。走投無路。有怨氣但還有用。
秦墨需要什麽樣的人?需要一枚棄子。棄子沒有退路。沒有退路的人最忠誠。這是棋手的邏輯。
三分鐘後。門開了。
秦墨走進來。
比照片上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頭。
他坐在她對面。隔着一張桌子。看了她五秒。
周念。你在秦墨幾年?
三年。行政部。後來調到總裁辦。
誰批你走的?
HR。合同到期。正常流程。
你想回來?
不是想回來。沈星辭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秦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評估。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知道。
你知道這裏做什麽嗎?
知道一些。需要一個懂行政的人。懂接待。懂規矩。懂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秦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你知道我這裏的規矩是什麽嗎?
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不只是。秦墨看着她。你在這裏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表演。是戲。明白了嗎?
沈星辭明白了。這是秦墨的防火牆。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所有在地下一層發生的事都可以被解釋為假的。表演。戲。
明白了。
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按次結算。随叫随到。能做到嗎?
能。因為我沒得選。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她。
窗外是草坪。草坪盡頭是圍欄。圍欄外面是竹林。
他站在那裏。雙手背在身後。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轉過身。
你知道我為什麽願意見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在秦墨的時候,截獲過一封匿名舉報信。你沒有交給HR。你直接交給了我。
沈星辭的心跳快了一拍。周念的筆記本裏記過這件事。但周念是交給直屬上級,不是直接交給秦墨。
他在試探。
那是我應該做的。
你一個人,斷了七個人的路。三個總監。兩個經理。一個副總裁。秦墨看着她。我就是需要你這種按規矩辦事的人。
他走回桌前。
跟我來。
走廊盡頭。刷卡門。秦墨掏出黑色卡。刷了一下。
門開了。樓梯。向下。
沈星辭一步一步走下去。數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級臺階。和周念筆記本上寫的一模一樣。
地下一層。走廊很長。燈是暖色。空氣冷。七月的冷氣從腳底往上鑽。沈星辭穿着沖鋒衣。剛好。顧行之說得對。地下一層和外面不一樣。
秦墨帶她走了三十米。推開一扇門。
你的工作間。整理檔案。客戶檔案。按日期分類。按編號歸檔。不能拍照。不能複印。不能帶出去。
房間十五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櫃子上放着幾份文件夾。
還有一件事。秦墨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最裏面那扇門。不要碰。不要看。不要問。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漸漸遠了。
沈星辭開始工作。
櫃子上的文件夾。十二個。按年份排列。2019到2024。
她打開第一個。裏面是一疊表格。手寫的。編號。日期。名字。名字都是女性。
2019年。編號001到038。三十八個。
2020年。039到071。三十三個。
2021年。072到098。二十七個。
2022年。099到121。二十三個。
2023年。122到143。二十二個。
2024年。144到——
她翻到最後一頁。編號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