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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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矶
七月十七號。早上八點。
沈星辭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三樣東西:筆記本、手機、一張深圳海域圖。
海域圖是林小鹿淩晨兩點發來的。衛星地圖截圖。打印出來以後,沈星辭用紅筆圈了十二個島嶼。深圳周邊大小島嶼兩百多個,有名字的不到五十個。其中私人占有、禁止登島的,不超過十個。
她用紅筆在其中一個島上畫了個圈。
大鵬灣。南澳以南約四海裏。無名島。本地漁民叫它鬼矶。礁石多。淡水少。不适合居住。但衛星圖上能看到人工建築的痕跡:一個碼頭。一片屋頂。幾棵樹之間有不自然的直線。
直線意味着人工修剪。
周念的筆記本裏提到過一個詞:畢業典禮。
周念寫得很模糊。畢業典禮。每年一次。島上。所有畢業生都要參加。穿白裙。
就這些。沒有日期。沒有島名。沒有具體描述。
但沈星辭現在有了方向。
手機亮了。顧行之的消息。
今天幾點?
兩點。海潮閣。
我一點到。南門。
沈星辭回了一個好。
又一條消息。方致遠的。
今天能帶設備進去嗎?
不能。昨天手機都被收了。秦墨的信任還沒到那一步。
那今天你打算做什麽?
聽。看。記。不拿任何東西。
方致遠回了一個字:穩。
沈星辭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衣櫃前。
黑色。秦墨說穿黑色。
她選了一件黑色高領衫。薄款。七月穿高領有點熱。但秦墨說穿黑色,她不想在細節上出錯。黑色長褲。黑色平底鞋。頭發紮起來。
鏡子裏的人。面無表情。眼神沉。
像一枚被放進棋盤的棋子。但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中午十二點。
沈星辭出門。沒有開車。地鐵轉公交。在大鵬新區下車。打了一輛黑車。
南澳。
司機看了她一眼。去南澳做什麽?那邊沒什麽好玩的。
看海。
司機沒再問。
車在山路上開。左邊是山。右邊是海。海水很藍。七月的海。陽光砸在水面上,碎成無數光斑。
沈星辭看着窗外。腦子裏在過昨天的信息。
一百九十一個編號。四十七張照片。差額一百四十四。
最裏面那扇門。五米。攝像頭。
秦墨的試探。她拿了表格。秦墨滿意了。覺得她有貪心。有膽量。可控。
今天的關鍵不是拿東西。是拿到信息。
畢業典禮是什麽?
島上是哪個島?
畢業生是誰?
下午一點二十。沈星辭到了海潮閣大門外。
比約定時間早四十分鐘。她需要在外面再觀察一圈。
圍欄還是那樣。兩米五。紅外感應。攝像頭。正門兩個保安。但今天多了一個細節:圍欄內側多了一條狗。
德牧。黑色。體型很大。趴在草坪上。但耳朵是豎着的。
昨天沒有狗。
沈星辭記住了。從正門往北走。沿着竹林邊緣。走到北門停車場方向。
地下一層那扇小窗。第四扇。鐵栅欄。半開。
窗保安的。小的不确定。
有人來過。最近來過。
她退回去。回到正門。
一點四十五。沈星辭走進海潮閣。
前臺還是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看到她。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直接帶她往側廳走。
但今天沒有去昨天那間小會議室。換了一間。更裏面。走廊盡頭。最裏面那扇門的旁邊。
沈星辭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表情。
門開着。秦墨坐在裏面。
不是昨天那個房間。這個房間更大。橢圓形的桌子。八把椅子。牆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畫。海景。暴風雨中的海。浪很高。船很小。
秦墨站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茶。
來了。
來了。
坐。
沈星辭坐下。雙手放在桌上。不看攝像頭。不看那扇門。
秦墨走過來。坐在她對面。隔着一米半的桌面。
昨天回去以後,有沒有跟別人說過這裏的事?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沒得選。沈星辭說。你給了我機會。我不會自己砸掉。
秦墨看着她。看了五秒。然後點頭。
好。今天帶你做點不一樣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然後回來。
跟我走。
走廊。往深處走。
經過最裏面那扇門。沈星辭沒有看。但她用餘光記住了門的狀态:關着。攝像頭紅燈亮着。
繼續往前。走廊拐了一個彎。彎後面還有一段。更短。更暗。
盡頭是一扇鐵門。灰色的。沒有标記。
秦墨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不是刷卡。是鑰匙。機械的。老式的。
門開了。
裏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大約八平米。沒有窗。燈是冷白色的。
房間中央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臺投影儀。旁邊的架子上有一塊幕布。卷着的。
還有一把椅子。
坐。秦墨說。
沈星辭坐下。
秦墨打開投影儀。幕布降下來。白色的。很乾淨。
投影儀亮了。
第一張圖。一張衛星地圖。海。島嶼。
沈星辭認出來了。大鵬灣。南澳以南。那個被她用紅筆圈過的島。
認識嗎?秦墨問。
不認識。
這是我們的島。
我們的。
沈星辭的心跳加速了。但聲音很平。
島上有名字嗎?
沒有。不需要。
投影儀切換。第二張圖。島的近景。從海上拍的。
礁石。樹。一個小型碼頭。木質的。能停兩到三艘船。
碼頭旁邊有一條路。碎石路。通往島中央。
路盡頭是一片建築。不大。一層。白色外牆。藍色屋頂。像地中海風格。但窗戶很少。很少的窗意味着很少的出入口。
這是主樓。秦墨說。活動區。住宿區在後面。六間房。每間能住四個人。
六間房。每間四人。二十四個床位。
畢業典禮在那裏舉行。
沈星辭沒有追問。等他說。
秦墨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評估她的反應。她沒有反應。這讓他滿意。
你知道什麽是畢業典禮嗎?
不知道。
每個女人來到我們這裏,都有一個過程。從入門到畢業。快的三個月。慢的半年。畢業以後,她就會進入新的生活。
什麽樣的新生活?
不需要知道。秦墨的聲音冷了一度。你只需要知道,畢業典禮是一個儀式。一個告別。告別過去。迎接新的身份。
投影儀切換。第三張圖。
沈星辭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島上。白色建築前面。
女人穿白裙。一排。大約十二個。低着頭。手垂在身側。
男人穿黑西裝。站在後面。大約七八個。戴着面具。白色的面具。沒有五官。像石膏。
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去年十月。
這是去年的畢業典禮。秦墨說。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十二個畢業生。七個導師。很成功。
沈星辭看着那些低着頭的白裙女人。
她們的臉看不清。頭發遮住了。或者被修掉了。
今年什麽時候?她問。聲音很平。
下個月。八月十二號。
下個月。還有二十六天。
地點不變?
不變。
安保呢?
秦墨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有點多了。但他沒有生氣。
你覺得呢?
島上。四面是海。只有一條路能到。碼頭。
對。
船從哪出發?
南澳。一個私人碼頭。我們的船。
多少人參加?
今年預計二十個畢業生。十五個導師。加上後勤和安保。總共大約六十人。
六十個人。一座孤島。二十六天以後。
安保怎麽安排?
秦墨沒有馬上回答。他看着沈星辭。目光變深了。
你問得有點多。
沈星辭低下頭。對不起。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負責什麽。
沉默了五秒。
安保分三層。秦墨說。第一層。島外圍。兩艘巡邏艇。二十四小時。第二層。碼頭。四個人。檢查每一艘靠岸的船。第三層。主樓。六個安保。全程佩戴記錄儀。
三層安保。巡邏艇。碼頭檢查。佩戴記錄儀的安保。
島上有沒有監控?
當然有。主樓內外全覆蓋。但畢業典禮當天,主樓內的監控會關閉。
為什麽關閉?
隐私。秦墨說。畢業典禮是私密的。參與者不希望被記錄。
沈星辭沒有再問。
秦墨關掉投影儀。幕布卷回去。房間重新變成冷白色的燈光。
你的工作。秦墨說。畢業典禮之前,有一份名單需要整理。二十個畢業生的資料。編號。檔案。聯系方式。緊急聯系人。全部更新。
緊急聯系人?
每個畢業生都有一個緊急聯系人。以防萬一。
萬一什麽?
秦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名單明天發給你。三天內完成。
好。
還有一件事。秦墨走到門口。回頭看她。畢業典禮那天,你也去。
沈星辭擡起頭。
我?
你負責後勤。接待。安排住宿。你是行政出身。這是你的強項。
我能去?
我說了。你能去。
謝謝。
秦墨打開門。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
沈星辭一個人坐在冷白色的燈光下。
她在房間裏坐了三十秒。沒有動。沒有看那扇門。沒有看任何不該看的東西。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房間。沿着走廊回到昨天那間檔案室。
桌上放着新的文件夾。秦墨準備的。
她打開。
二十份資料。每份三頁。
第一頁:編號。化名。入檔日期。預計畢業日期。
第二頁:身體數據。身高。體重。血型。過敏史。
第三頁:緊急聯系人。姓名。關系。電話。地址。
沈星辭從第一份開始看。
編號192。化名小鹿。入檔日期:今年三月。預計畢業日期:八月。
她翻到第三頁。緊急聯系人。姓名:空。關系:空。電話:空。
全是空的。
第二份。編號193。化名星星。入檔日期:四月。預計畢業: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