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演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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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演講
八月十二號。淩晨四點。
沈星辭站在南澳碼頭外面的路上。
天沒亮。海面是灰的。空氣裏有鹹味和柴油味。碼頭的燈亮着幾盞,橘黃色,照不遠。
她穿黑色。和二十三天前一樣的黑色高領衫。薄款。八月穿不熱。海風從水面吹過來,帶着涼意。
口袋裏有一枚硬幣。一塊錢。正面朝上。
她需要在B7泊位旁邊的消防栓底部放下它。
碼頭不大。私人碼頭。停着十幾艘船。大部分是漁船。白天出海的。現在都趴着。燈暗着。沒人。
B7在最裏面。最偏僻。靠着一段矮牆。矮牆上爬着藤。
海平號就停在B7。
防水布掀開了。船體露出來。白色。兩層。不大不小。能坐八十人。甲板上有遮陽棚。下層是艙。艙窗關着。
鄭凱的船。
沈星辭沿着碼頭邊緣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來早到的工作人員。
消防栓在B7泊位旁邊三米。紅色。舊了。漆面有裂紋。
她蹲下來。假裝系鞋帶。
硬幣從口袋裏出來。放在消防栓底部。正面朝上。一元。年份2024。
放完。站起來。繼續走。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如果顧行之六點來看。他會看到硬幣。會知道她來了。會知道她還活着。
如果六點以後硬幣不見了。說明有人發現了。或者有人清理了。
但消防栓底部。不常有人看。
四點十五。碼頭上開始有人了。
兩個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從B7旁邊的鐵門出來。搬東西。箱子。礦泉水。一箱一箱搬上船。
沈星辭走過去。
我是周念。秦總安排的。
一個男人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繼續搬。
另一個指了指船艙。後勤物資在裏面。你負責清點。
沈星辭上了船。
艙內不大。兩排座椅。中間過道。座椅套着白色布罩。乾淨。像新換的。
後艙有一道門。門關着。上面挂着鎖。
她沒碰那扇門。
前艙。桌上放着紙箱。三個。她打開。
第一個。礦泉水。二十四瓶。
第二個。紙巾。濕巾。垃圾袋。
第三個。文件夾。二十份。
她拿出文件夾。翻開。
和上次一樣的格式。編號。化名。身體數據。緊急聯系人。
但這次緊急聯系人不是空的了。
編號192。小鹿。緊急聯系人:周某某。關系:姐姐。電話十一位。
編號193。星星。緊急聯系人:李某某。關系:母親。電話十一位。
編號194。月亮。緊急聯系人:陳某某。關系:朋友。電話十一位。
二十份。每一份都有緊急聯系人。
和上次不一樣。上次全是空的。
沈星辭翻完。合上文件夾。
上次是空的。這次填上了。誰填的?什麽時候填的?
是真的填了。還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些電話號碼打不通。那些姐姐母親朋友不存在。
如果是真的。說明這些女人真的有家。真的有人在等她們。
但上次為什麽是空的?
五點。人都到了。
導師十一個。和上次開會一樣。四個缺席。三號。五號。十三號。十五號。
安保六個。統一黑色T恤。記錄儀挂在胸前。紅燈沒亮。還沒開始錄。
後勤三個。包括她。
畢業生從南澳漁港上船。不是這裏。衛青走過來說。到了島上以後在主樓門口接。
分開上船。不讓他們混在一起。
七點準時開船。鄭凱從駕駛艙探出頭。
五點四十五。天亮了。海面從灰變藍。天邊有光。橙色的。貼着海平線。
沈星辭站在船頭。看着岸邊。碼頭上沒有人送行。像一次普通的出海。
但船上六十個人。去一座四面是海的島。
她回頭看船艙。導師們坐在前艙。低聲說話。安保站在甲板兩側。不看海。看人。
周揚坐在角落。靠牆。靠門。棒球帽沒戴。今天露了全臉。
瘦。顴骨高。下巴尖。皮膚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二十六七歲。寸頭。左耳有一顆小痣。
沈星辭記住了。
他沒有看她。目光平視前方。但她有一種感覺。他知道她在看他。
七點整。海平號發動。纜繩解開。船緩緩離開B7泊位。駛入海面。
南澳在身後變小。建築。山。樹。變成一條線。然後變成模糊的影子。
如果顧行之在山上。他能看見這艘船。白色的船體。在藍色海面上很小。但能看見。
九點。島出現了。
先是山頂的樹。然後是礁石。然後是碼頭。木質的。伸進海裏。像一條手臂。
鬼矶。比衛星圖上小。比想象中荒。
白色建築。藍色屋頂。和投影儀上看到的一樣。一層。窗戶少。從海上看。像一座堡壘。
船靠岸。碼頭邊站着四個安保。第二層。
島上的路是碎石鋪的。兩百米。從碼頭通往主樓。兩邊是矮灌木。沒有花。
主樓白色外牆。海風腐蝕的痕跡。窗玻璃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見裏面。
沈星辭跟着後勤組走在最後面。搬物資。一箱一箱從船上搬到側廳。
側廳是臨時倉庫。椅子。桌子。音響設備。投影儀。
方婉走過來。話筒有電嗎?
有。
你去主樓大廳。布置座位。U形。和去年一樣。
十點。主樓大廳。
大廳不大。大約一百平米。能坐八十人。
U形布置。三排椅子圍成U字。開口對着前方的臺子。臺子上有話筒架。投影儀。幕布。
沈星辭擺椅子。一把一把。數。
U形左邊二十把。右邊二十把。底部十把。總共五十把。
導師和安保坐兩側。畢業生坐底部。
臺子正前方。一把單獨的椅子。給秦墨的。
她擺完。退後兩步。看整體。
U形。像張開的手。把中間的空地圍起來。
中間的空地。大約三十平米。鋪着白色地毯。
那是畢業生站的地方。
十一點。畢業生到了。
沈星辭站在主樓門口。
一艘小船從另一個方向靠岸。比海平號小很多。漁船改裝的。能坐二十人。
她們下來了。
一個接一個。從跳板上走下來。
白裙。統一白裙。白色平底鞋。頭發披散着。沒有紮。沒有配飾。
二十個。
沈星辭一個一個看。
第一個。矮。胖。圓臉。眼睛紅過。但沒在哭。
第二個。高。瘦。長發遮臉。看不見表情。
第三個。很小。可能不到二十。手在發抖。
第四個。戴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空。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沈星辭沒有數。但她在記。每一個。臉。體型。步态。特征。
和檔案上的編號對應。
192。小鹿。圓臉。矮。胖。
193。星星。高。瘦。長發。
195。晨晨。很小。手抖。
198。沒化名。戴眼鏡。
她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裏存檔。
二十個女人。走過跳板。踩上碎石路。走進主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互相看。低着頭。一個跟一個。像一隊被編程的機器人。
衛青在門口接。檢查每一個人。看手腕。看脖子。看耳朵。
檢查什麽?
沈星辭沒看清。但衛青的動作很快。像安檢。
下午兩點。大廳布置完成。音響試了。話筒試了。投影試了。
沈星辭站在大廳角落。後勤的位置。
導師陸續進來。坐U形兩側。安保站在牆邊。六個。均勻分布。
記錄儀紅燈亮了。開始錄了。
畢業生被帶進來。從側門。一個接一個。白裙。赤腳。鞋放在門外。
她們走進U形中間的空地。站好。一排。面朝臺子。背對所有人。
二十個。低着頭。手垂在身側。
和去年照片上一模一樣。
兩點三十分。
秦墨進來了。
從正門。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沒有領帶。頭發梳得整齊。
所有人安靜。
他走到臺子前面。沒有馬上上臺。站在臺下。看着那排白裙女人。
看了十秒。
然後上臺。
話筒調了一下高度。他比話筒高。不需要低頭。
各位。
聲音不大。但大廳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楚。
歡迎參加第十二屆畢業典禮。
第十二屆。
沈星辭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動了一下。第十二屆。每年一屆。這個組織至少運營了十二年。
秦墨環顧一圈。看導師。看安保。最後看那排白裙。
今天。二十位畢業生。将完成她們的蛻變。
蛻變。不是培訓。不是學習。是蛻變。像蟲變蝶。像蛇蛻皮。
十二年前。我創建了這個項目。原因很簡單。
他停了一下。像在選詞。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女人被辜負。被欺騙。被傷害。被當作工具。被當作附屬品。被當作可以丢棄的東西。
沈星辭的筆停了。
她們來到我們這裏的時候。大多是破碎的。心碎了。信任碎了。自我碎了。有些人連名字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男人的名字。那個傷害她們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事實。
我們做的事。很簡單。把碎掉的人拼起來。但不是拼回原來的樣子。原來的樣子太弱了。原來的樣子會被再次打碎。
我們拼的是一個新的人。
他走到臺子邊緣。離那排白裙女人更近了一步。
你們。他看着她們。你們還記得自己來的那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