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演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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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你們來的時候。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有人一句話都不說。有人問我。你們要對我做什麽。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我當時說。讓你變成你本來應該成為的人。
今天。你們就是那個人了。
沈星辭在記。但不是記內容。是記方式。
秦墨的演講沒有稿子。每一個字都像即興的。但節奏太穩了。不像即興。像說過很多遍。像排練過。
或者像他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
這是最危險的。
一個說謊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相信自己不說謊的人。
有人問我。畢業典禮是什麽。秦墨說。我告訴他們。畢業典禮不是一個儀式。畢業典禮是一個分界線。
線的這邊。是你過去的自己。線的那邊。是你新的自己。
過了這條線。你不再是受害者。你不再是任何人附屬品。你是一個全新的人。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沈星辭想起那些檔案。化名。小鹿。星星。月亮。晨晨。
那些不是化名。是新名字。
但。秦墨的聲音變了。低了一度。新的生活不是免費的。
大廳裏安靜了。
你們得到了新身份。代價是什麽?代價是舊身份的死亡。
從今天開始。過去的你。死了。
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過去。全部消失。
你不是離開他們。你是從他們的世界裏消失了。
他們不會再找到你。你不會聯系他們。如果有一天你在街上遇到他們。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你。
沈星辭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她擡頭看那排白裙女人。
二十個。低着頭。看不見表情。
但第三排最右邊那個。那個很小的。手在發抖的那個。她的肩膀在動。
在哭。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不要哭。秦墨的聲音很輕。但那個女人聽到了。肩膀停了。
哭是過去的事。你現在是新的人。新的人不哭。
他回到臺子中央。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害怕。害怕是正常的。蛻變都伴随着恐懼。蝴蝶從繭裏出來的時候。翅膀是濕的。是皺的。是軟的。它需要時間展開。
你們也是一樣的。你們需要時間展開。
但你們不是一個人。你們有導師。有同伴。有新的家人。
他看了一眼U形兩側的導師。
導師不是老師。導師是引路人。她們走過的路。你們也要走。她們犯過的錯。你們不要再犯。
她們失去過的東西。你們要拿回來。
失去過的東西。
沈星辭想起方婉的臉。像大學教授。想起衛青的步子。像男人一樣大步。想起張敏的紅色上衣。唯一穿彩色的人。
她們也是畢業生嗎?
她們也曾穿白裙站在這裏嗎?
秦墨繼續。
今天晚上的安排。晚宴。自由交流。導師和畢業生一對一。這是你們最後一次以導師和畢業生的身份在一起。
明天。你們将各自出發。去不同的城市。開始不同的生活。
你們之間不會互相聯系。這是規矩。新身份之間不能有交叉。交叉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險。
你們唯一保留的聯系。是導師。你的導師會陪你走過第一年。第一年以後。你也獨立了。
第一年。是最難的。新的名字。新的工作。新的城市。新的人際關系。一切從零開始。
但你不是從零開始。你是從我們給你打好的地基上開始。
沈星辭注意到一個細節。
秦墨說明天各自出發。
但鄭凱說過。如果有人不走呢?不走的人留在島上。等下一班。下一班不固定。看需要。
有人不走。有人留在島上。
哪些人不走?
她看那排白裙女人。二十個。但秦墨說各自出發。是所有人都會離開嗎?
還是有些人會留下來?
留在島上。等下一班。
下一班是什麽?
秦墨的演講進入後半段。
最後。我想說一件事。
他的聲音又變了。更低。更慢。像在說一個秘密。
十二年來。一千多個畢業生。沒有一個人回來找過我。
一千多個。
沈星辭的呼吸停了一秒。
一千多個。十二年。每年一屆。每屆大約二十人。十二乘二十。二百四十。
但他說一千多個。
每年不止一屆。或者每屆不止二十人。
沒有一個人回來找我。不是因為她們忘了我。是因為她們不需要我了。
這就是我做這件事的意義。讓一個人不再需要你。
他低下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擡頭。
好了。我說完了。
他走下臺。
掌聲。零星的。導師們在鼓掌。安保沒有。畢業生沒有。
那排白裙女人一動不動。低着頭。手垂在身側。
像二十尊白色雕像。
秦墨走過U形通道。走向正門。
經過沈星辭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裏。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剖開她所有的僞裝。
然後他走了。
沈星辭的手在抖。但她沒有低頭。她看着秦墨的背影。黑色西裝。筆直的背。
他最後看她那一眼。不是随機的。
他知道她在記。知道她在觀察。知道她不只是一個負責後勤的周念。
但他沒有阻止。
為什麽?
畢業生被帶走了。衛青領着。從側門出去。
導師們陸續離開。低聲讨論。
今年這批質量不錯。圓臉金絲眼鏡說。
197號有點問題。太倔。另一個人說。
走了就沒事了。到了新環境就老實了。
沈星辭站在角落。假裝整理椅子。
他們在說人。像說商品。
周揚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停。但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海風。煙草。還有一種淡淡的魚腥味。像經常接觸海水的人。
大廳空了。
沈星辭一個人站在U形中間。白色地毯上。二十個女人剛才站的地方。
她走到臺子旁邊。幕布後面。幕布和牆之間有一條縫。大約三十厘米。
縫裏有一把折疊椅。椅子上放着一個黑色筆記本。封面沒有字。
不是她放的。
她沒有碰。退回去。走到大廳中央。
投影儀還開着。旁邊放着遙控器。屏幕上有一個菜單。最近播放的文件列表。
第一個文件。畢業典禮_致辭_2023.pptx
第二個文件。畢業生資料_2023.xlsx
第三個文件。名單_最終版.xlsx
第四個文件。鬼矶_設施維護_2024.xlsx
第五個文件。新批次_預評估.xlsx
新批次。預評估。
下一批。已經有下一批了。
周念。
衛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星辭轉身。
晚宴五點開始。你去幫忙擺桌。住宿區那邊。
好。
她走出大廳。陽光刺眼。
碎石路。白建築。藍屋頂。遠處的海。四面都是海。
她站了兩秒。
然後往住宿區走。
住宿區在主樓後面。六間房。走廊。每邊三間。門都開着。
她經過第一間。四個人。坐在床上。白裙。低着頭。第二間。一樣。第三間。一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擡頭。
第四間。那個最小的。手抖的那個。坐在靠窗的床上。窗關着。玻璃上映着她的臉。
沈星辭走過她門口的時候。那個女孩擡了一下頭。不到一秒。
但沈星辭看到了她的臉。圓臉。雀斑。嘴唇乾裂。眼睛腫。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沈星辭讀出了口型。
救我。
沈星辭繼續走。沒有停。沒有回頭。
她走過每一間。每一個女人。二十個。她記住了每一張臉。
然後她走回側廳擺桌。手很穩。
但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反複說。
救我。救我。救我。
不是那個女孩的聲音。是她自己的。
下午四點。
沈星辭站在主樓門口。看着碼頭方向。
海面上什麽都沒有。
硬幣應該還在消防栓底部。正面朝上。
顧行之看到了嗎?
他在山上嗎?他在看嗎?
他知道她在這座島上。知道她還活着。
但她不知道的是。
這座島上正在發生什麽。一千多個女人。十二年來。新的批次已經在預評估。
秦墨的演講。一千多個畢業生。沒有一個人回來找他。
不是因為她們不需要他。
是因為她們回不來。
沈星辭看着海面。太陽在西邊。快落了。
海平線被染成紅色。像血。
晚宴五點開始。
儀式八點開始。
主樓內監控關閉。
她還有四個小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