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夠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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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夠了
淩晨一點十五分。
沈星辭站在主樓門口。海風從正面吹過來。鹹的。涼的。
遠處的燈光還在。從北邊駛來。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鬼矶島。
她看了三十秒。燈光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快。像一艘在夜裏勻速航行的船。
是顧行之嗎?如果是他。從南澳到鬼矶。快艇兩個小時。那艘燈光的輪廓不大。像漁船。
如果不是他。那是誰?
她退回主樓走廊。燈關了一半。暗黃色。
她需要等到天亮。天亮以後。畢業生會被帶走。二十個女人。分散到不同的城市。一旦散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一千多個。十二年來。就是這樣散的。像蒲公英。被風吹散。每一顆種子落在不同的土裏。再也長不成原來那棵植物。
淩晨兩點。
她沿着走廊往住宿區走。腳步很輕。
住宿區六間房。門都關着。
第四間。晨晨的房間。現在叫小魚。
沈星辭停在門口。裏面有聲音。很低。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女孩的聲音。
你叫什麽名字?周嶼的聲音。
沉默。
你叫小魚。他的聲音很平。像在教一個小孩。記住。你叫小魚。
我……晨晨的聲音。沙啞。我叫……晨晨……我媽媽……叫我晨晨……
你沒有媽媽。周嶼的聲音沒有波動。你叫小魚。你只記得這個名字。其他的不重要。
沈星辭的手指掐進掌心。
我媽媽……晨晨的聲音越來越小。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你不記得了。周嶼說。藥會讓你忘記。你只需要記住。你叫小魚。明天你會去一個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沉默。然後晨晨哭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周嶼沒有安慰她。他沒有說別哭。沒有說會好的。他只是等着。等她哭完。
像一臺機器在等零件歸位。
沈星辭退後一步。靠在走廊牆上。閉上眼睛。
一年前。周嶼不是這樣的。
一年前的周嶼會在她加班到深夜時端一杯熱牛奶。會在她生病時請假陪她去醫院。會說沒事的。有我在。
那些溫柔是真的嗎?如果溫柔是真的。現在這個站在晨晨面前說你沒有媽媽的人。也是真的。
一個人怎麽能同時是真的溫柔和真的殘忍?
還是說。溫柔從來就不是真的。溫柔只是手段。是工具。是用來獲取信任的。
如果溫柔是工具。那周嶼的渣值不應該只是八十五。應該是滿分。
但沈星辭沒有給滿分。她給了九十九。那一分。是他經過她身邊時那一秒的停頓。是他抱起晨晨時嘴角往下拉的那一點。
一分。是一個人還活着的時候。最後一口氣。
淩晨三點。
沈星辭回到側廳。坐下來。拿出筆記本。
8月13日。淩晨。周嶼在執行鞏固。藥物起效後的前幾個小時是最關鍵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失。還在掙紮。導師需要在這個階段反複強化新身份。
他在執行。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或者說。猶豫和遲疑被壓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他聞到了我的味道。但他選擇了不說。
渣值九十九。
她合上筆記本。側廳的窗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海。黑色的海。什麽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艘船還在。燈光還在。
淩晨四點。
沈星辭從側廳的窗看到周嶼從住宿區走出來。
他一個人。白襯衫。袖口卷着。頭發有點亂。像一夜沒睡。
他站在門口。擡頭看天。天還是黑的。
他點了一根煙。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臉。
他抽煙的姿勢和一年前一樣。食指和中指夾着。煙灰彈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一年前他在陽臺上抽煙。她站在客廳。隔着落地窗看他。他說進來一起抽。她說你不抽煙的時候更好看。他笑了。
那時候她以為她了解這個人。
周嶼抽完煙。轉身。看到了走廊裏的沈星辭。
周念?你怎麽在這?
睡不着。出來走走。
他看了她兩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移開。
島上晚上不太平。別亂跑。
不太平?
海。晚上漲潮。礁石區危險。
他說的是礁石。不是別的。
沈星辭點頭。謝謝。
他轉身。往碼頭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了。
你身上有一種味道。像一種洗衣液。我以前認識的人用過。
沈星辭的心跳加速了。
什麽洗衣液?
他想了兩秒。忘了。
他繼續走。
他知道。他聞到了。他想起來了。但他選擇了忘了。
渣值九十九。那一分。又少了一點。
淩晨五點半。天開始亮了。
沈星辭站在主樓屋頂。能看四面。
北邊。那艘船。近了。比淩晨一點時近了很多。能看清輪廓了。白色。兩層。
不是海平號。海平號停在碼頭上。
另一艘船。一樣的型號。
船身上有字。距離太遠。看不清。但船的方向不是從南澳來的。是從北邊。從大陸方向。
她拿出手機。拍照。放大。
那艘船不是來接畢業生的。畢業生明天才走。
那是來送人的?還是來取什麽東西?
早上六點。
海月號靠岸了。停在B3泊位。
從船上下來四個人。兩男兩女。穿黑色工作服。和島上的人一樣的制服。
他們搬東西下船。箱子。很多箱子。一箱一箱。
箱子上有标簽。紅色。
紅色标簽。和側廳裏那些礦泉水箱子上的白色标簽不一樣。
沈星辭遠遠看着。秦墨從主樓出來。走到碼頭。和海月號的人說話。
他的姿态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在島上。他是主人。是掌控者。現在面對海月號的人。不是卑微。不是讨好。是平等。像合作夥伴。
鬼矶島不是秦墨一個人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一沉。如果鬼矶島只是秦墨的。她只需要對付一個人。但如果鬼矶島是一個更大網絡的一部分。那這個組織的規模比她以為的大得多。
早上七點。住宿區。
周嶼走進第四間。門開着。
小魚坐在床上。白裙。頭發散了。眼睛半睜着。
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恐懼。是絕望。是求救。
今天是空。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什麽都沒有了。
周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小魚。記得你叫什麽嗎?
小魚。
很好。你還記得什麽?
她想了很久。
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對了。周嶼說。聲音很柔。像一年前對她說沒事的。有我在時候的柔。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溫柔。但對象變了。內容變了。目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