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贖罪
石塘。最後一天。早上七點。
沈星辭站在院子裏。
桂花樹的葉子在晨光裏是深綠色的。很亮。像打了蠟。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葉子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但聽不清說什麽。
顧行之在樓上收拾行李。兩個包。不大。她們來的時候帶的東西少。走的時候更少。
民宿老板在樓下掃地。看到沈星辭站在院子裏。笑了一下。
走了?
走了。
還來嗎?
沈星辭想了一下。
不知道。
老板點點頭。沒有再問。繼續掃地。掃帚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沈星辭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白色的樓。藍色的天。桂花樹。二樓陽臺上的兩把椅子。
三天。
三天裏她什麽都沒做。沒有查資料。沒有分析資金鏈。沒有畫關系圖。沒有和方遠對接。只是吃飯。走路。看海。睡覺。
她以為會焦慮。會覺得在浪費時間。會覺得對手在跑而她在停。
但沒有。
因為身邊有一個人。一個不需要她解釋為什麽沉默的人。
顧行之下來了。背着兩個包。一個她的。一個沈星辭的。
走吧?
走吧。
石塘站。七點四十分。
站臺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鐵軌在晨光裏發亮。兩條平行線。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枕木之間長了草。綠色的。很矮。被風吹得彎了。
沈星辭看着鐵軌。
回去以後。第一步做什麽?顧行之問。
先确認方遠的安全。周先生接管了管道。他下一步一定找方遠。方遠是記者。好找。但方遠也聰明。他會躲。
然後呢?
然後從周先生接手的那條管道開始查。他以為接管是優勢。其實是暴露。他接手了就意味着他要運轉。運轉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痕跡。陸守正的管道本來藏着。周先生一碰。就藏不住了。
你想好了?
在石塘就想好了。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火車來了。綠皮的。慢的。像從很遠的時間裏開過來的。
沈星辭上了車。靠窗。
顧行之坐在她對面。
車開了。石塘站在後退。海在後退。棕榈樹的葉子在後退。
沈星辭看着窗外。灰色的海。灰色的天。海和天還是分不清。
她在心裏說:再見。
不是對海說的。是對那個不用想下一步的自己說的。
回去了。就要想了。
同一個早上。
城北。火車站。二樓。監控室。
周嶼站在六塊屏幕前。
屏幕上是不同的角度。進站口。候車廳。站臺。出站通道。安檢口。停車場。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色襯衫。扣子沒扣。頭發很短。鬓角有白的。
他的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有一部手機。
周嶼四十一歲。以前當過警察。刑偵。乾了十二年。
後來不乾了。
不是因為不想乾。是因為不能乾。
十二年裏。他見過太多案子。太多受害人。太多證據不足。太多不予立案。太多調解處理。太多建議雙方協商。
他不是沒有良心。但良心在那個體系裏不值錢。值錢的是服從。
他服從了。
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警察了。他是清道夫。幫人把髒東西掃到地毯
他辭職了。但辭職太晚了。他知道太多了。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交易。
陸守正找到他。不是威脅。是邀請。
你見過的那些事。你幫他們壓下去的那些案子。你覺得你乾淨嗎?
陸守正當時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桌上只有一杯茶。
你不乾淨。你跟我一樣。既然不乾淨了。不如一起乾。至少能賺點錢。至少。你做的事還有點用。
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陸守正說得對。他不乾淨了。回不去了。回不到那個我是警察我應該保護人的信念了。那個信念在他第一次服從命令放棄一個案子的時侯就碎了。
從那以後。他幫陸守正做安保。監控。反追蹤。人員定位。
用他在刑偵裏學到的技能。反過來。保護那些他曾經應該抓的人。
他知道這是錯的。
但知道是錯的和不去做之間。隔着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坎。
那道坎叫恐懼。
他怕失去現在的生活。怕被報複。怕一個人面對所有後果。怕那些他幫過的人反過來對付他。
所以他繼續做。繼續看屏幕。繼續監控。繼續當那雙躲在暗處的眼睛。
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個任務。
電話是周先生打來的。
沈星辭可能今天回城。我們的人查到她在石塘待了三天。今天離開。你盯着火車站。她一旦出現。不要打草驚蛇。發消息給我。定位。車廂號。同行人員。我的人十分鐘內到。
明白。
這次不能再讓她跑了。
電話挂了。
周嶼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桌上。
屏幕朝下。
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分。
從石塘到這裏的綠皮火車。六個小時。如果她七點四十分左右上車。到站是下午一點四十分前後。
還有五個半小時。
他坐下來。
六塊屏幕。他一塊一塊地看。
進站口。幾個背行李的人。一個拖行李箱的年輕女人。一對老夫妻。
候車廳。人不多。早上第一班車還沒到。幾排空椅子。
站臺。空的。鐵軌在陽光裏反光。
出站口。幾個接站的人。舉着牌子。一個出租車司機在抽煙。
安檢通道。工作人員在崗位上。傳送帶空着。
一切正常。
他等着。
等的時候。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他當警察的第二年。
有一個案子。一個女人來報案。說被丈夫打了。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前兩次他都在。第一次他做了記錄。第二次他做了調解。第三次。隊長跟他說:家庭糾紛。調解就行了。別浪費時間。上面有壓力。
他聽了。
那個女人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記了十二年。不是恨。是失望。是一種我以為你會幫我的失望。
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怎麽樣了。活着還是死了。離開了還是留下了。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每次路過那個派出所門口的公告欄。都不敢看。因為怕看到她的名字出現在訃告裏。
他想起了更多。
每一個被壓下去的案子。每一個被勸退的受害人。每一份被他親手寫上的證據不足。
不是證據不足。是上面不讓查。
他知道。但他寫了。
每一次。他的筆落在紙上的時候。都覺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但那些紙疊起來。很重。重到他有時候喘不過氣。
九點。十點。十一點。
他盯着屏幕。沒有動。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一點半的時候。他打開了電腦。內網。調出了一份文件。
沈星辭的檔案。
不是新的。是半年前周先生讓他建的。當時沈星辭剛剛開始查紳士俱樂部。周先生讓她列了一份風險評估。
檔案裏有她的基本信息。照片。工作經歷。家庭背景。
還有她報過的那些案。
周嶼看到那些案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因為那些案子裏。有三個是他經手的。
不是他一個人經手。是他參與過的。他簽過字的。他寫過證據不足的。
他當時不知道那些案子背後是紳士俱樂部。他只知道上面讓他別查。他就別查了。
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證據不足的案子。不是證據不足。是有人在上面擋着。而他。是那個擋着的人手裏的一支筆。
他關掉了文件。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不規則。像一張臉。又像什麽都不是。
他看了很久。
下午一點二十分。
手機響了。
火車還有二十分鐘到。準備好了嗎?
嗯。
她一旦出現。立刻發消息。定位。車廂號。同行人員。不要猶豫。
明白。
電話挂了。
周嶼站起來。走到屏幕前。
出站口的畫面。清清楚楚。安檢通道。傳送帶。X光機。金屬探測門。工作人員。
一切就緒。
就等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