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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
回到城裏的第一天。沈星辭沒有出門。
她在想一件事。
從石塘到城裏。一路太安靜了。沒有跟蹤。沒有試探。周先生沒有動。
如果周先生知道她回來了。以他的風格。她下火車的那一刻就會被圍住。
但沒有。
說明有人替她擋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誰。但她記住了這份安靜。
方遠的消息在第二天來了。
周先生接手的管道。杭州恒遠商務。每月十五號。固定支出八萬。打給一個叫念慈文化的公司。到賬以後。三個工作日內。分散轉入十二個個人賬戶。
念慈文化。法人。周念。
沈星辭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念。周先生的女兒。
她之前就在陸守正的舊檔案裏見過這個名字。二十六歲。海外留學回來。學金融。自己開了一家公司。
表面是文化公司。做品牌推廣。
但方遠查到的不止這些。
注冊地址在寫字樓十七層。去年就空置了。沒有員工。沒有辦公痕跡。每月八萬準時到賬。然後分給十二個人。其中四個是陸守正以前的舊部。兩個是紳士俱樂部的中間人。一個是律所合夥人。
這不是公司的賬。這是分贓的賬。
沈星辭放下手機。
周先生接管的不只是管道。還有管道上的人。她對顧行之說。管道是錢。人是關系。他需要一個人幫他跟。
周念是中間人。上面連接周先生。道保持運轉。
顧行之說:這種人。最危險。也最脆弱。
為什麽?
因為她知道上面所有的秘密。也知道邊都不是人。
接下來三天。沈星辭只查一件事。周念這個人。
不是查罪行。是查她。
方遠幫她調了公開資料。
周念。留學回來以後。沒有去周先生安排的基金公司。自己注冊了念慈文化。二十八歲。剛回國一年。
第一年。公司接的都是正經項目。幫小品牌做推廣。幫公益組織做活動。賺得不多。但乾淨。
第二年。客戶變了。從普通公司變成了恒遠商務這類名字。錢多了很多。性質也變了。
第三年。念慈文化已經不是公司了。是一個殼。一個通道。一個周先生分發資金的工具。
沈星辭翻到周念的社交媒體。
最後一條動态是半年前。一張照片。一杯咖啡。窗外是城市天際線。
配文四個字:又是十五號。
每月十五號。轉賬的日子。
一個真正心甘情願做髒事的人。不會發這種話。
這不是炫耀。是記錄。是提醒自己。
沈星辭準備了一份材料。
不是證據。不是威脅。是一份清單。念慈文化經手的所有交易。時間。金額。收款人。用途。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她給念慈文化的公開郵箱發了一封郵件。
周念。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每月十五號在做什麽。我不打算公開。但我需要你見一面。地點你選。時間你選。如果你不來。我會在下個月十五號之前。把這份清單交給該交的人。
這不是威脅。這是一個機會。
沈星辭。
三天後。回複來了。
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咖啡館。叫半山。在山上。人少。你一個人來。
下午兩點五十。沈星辭到了。
咖啡館不大。木質結構。落地窗。
裏面只有一個人。靠窗。面前一杯咖啡。沒動過。
周念。比照片上瘦很多。臉頰凹了。眼睛/>
她穿一件米色風衣。頭發紮着。手指在杯子上轉。轉得很快。
沈星辭在她對面坐下。
你就是沈星辭。
對。
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你比我想象的瘦。
你發郵件說你知道我在做什麽。
對。全部。念慈文化。每月十五號。八萬。十二個人。劉建平。趙敏。孫浩然。都查到了。
周念的臉白了一點。
你到底想怎樣?
沈星辭從包裏拿出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清單。所有的交易。在我手裏。我可以交給警方。也可以交給媒體。也可以交給周先生的對手。不管交給誰。結果都一樣。管道斷了。人散了。你爸完了。你也完了。
但你沒有。
我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查你的時候。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麽?
你第一年做的正經項目。幫小品牌做推廣。幫公益組織做活動。你那時候是想做事的。你不是天生做髒活的人。
周念的嘴唇動了一下。
還有那條動态。又是十五號。一個真正心甘情願的人。不會發這種話。這種話是給自己看的。是在提醒自己。我在做什麽。我不喜歡。但我停不下來。
周念的手開始抖。
你停不下來。因為你爸。因為他說你是唯一我信任的人。因為你從小就想讓他滿意。因為他從來沒有用正眼看你。直到有一天他說我需要你。你終于等到了。
但這種有用是毒藥。每用一次。你就陷得更深。陷得越深。就越不敢停。因為停了就意味着承認。承認自己做的不是幫忙。是犯罪。
周念的眼圈紅了。
你不要說了。
你每月十五號轉賬的時候。手抖嗎?
我說你不要說了。
周念。你恨不恨?
沉默。
咖啡館裏只有咖啡機運轉的聲音。嗡嗡的。很低。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灰色天空下。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然後周念哭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憋了很久終于崩潰的哭。肩膀在抖。手捂着嘴。聲音還是漏出來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
我恨自己。
她說。聲音是碎的。
我恨自己變成了這樣。
沈星辭沒有動。
沒有遞紙巾。沒有說沒事的。沒有安慰。
這種時刻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有人在場。有人聽到。有人不回避。
周念哭了一會兒。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她的聲音啞了。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但你停不下來。因為你停了。你爸就完了。你停了。你就沒有用了。
沒有用了。就沒有人在意你了。
沈星辭聽着。
這些話她聽過。不是從別人嘴裏。是從自己心裏。
你覺得你有用。是因為你在做事。但後來你發現。你做的事是髒的。髒的事做多了。人就髒了。髒了以後。你覺得自己不配乾淨。不配停下來。不配說不。
周念看着她。眼淚還挂在臉上。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也一樣。
沈星辭看着她。
但你留下了線索。說明你還沒完全變成那樣。
什麽線索?
又是十五號。那條動态。你發了。每月十五號都發。你知道那是什麽嗎?那是一個人在自救。她不敢停下來。但她留下了痕跡。留給誰?留給某個可能看到的人。留給某個可能理解的人。
你留了半年。半年。沒有人看到。但我看到了。
周念的淚又湧出來了。
你看到了。
對。我看到了。所以我來了。
沈星辭的聲音很平。
我查他們的時候。也用過不乾淨的手段。騙過人。利用過人。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但總有下一次。因為對手不按規矩來。你就得比他們更不按規矩。
但比他們更不按規矩的代價是。你越來越像他們。
有一天我照鏡子。看到的那個人。我不認識。眼睛是硬的。嘴角往下撇。整個人像一把刀。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我不知道。
所以你停了嗎?周念問。
沒有。我停不了。但有人幫我。有人告訴我。你不用一直贏。輸了還有我。
誰?
一個朋友。
周念低下頭。
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你爸不會說。因為他需要你有用。那些拿錢的人不會說。因為他們只在乎錢。沒有人問過你。你累不累。你怕不怕。你想不想停下來。
周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
什麽?
我想停下來。聲音很小。每天都想。但我不知道怎麽做。我停了。一切就塌了。
你不停。一切也在塌。只是慢一點。
如果我選停呢?周念問。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個。主動停下來。把你知道的告訴我。你做了髒事。但你也是被拖進來的。你有悔意。有行動。這些在量刑的時候有用。
第二個呢?
繼續。繼續到你爸用完你。然後扔掉。到了那個時候。他會說我不知道。是她自己做的。
周念的臉又白了一點。
他不會的。
他會。因為他做的事比你多得多。他比你更怕坐牢。到了那個時候。他會選擇自己。就像他選擇利用你一樣。
周念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