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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

周念被拘留的第三天。連鎖反應開始了。

方遠發來消息。念慈文化的那十二個人。跑了四個。

哪四個?

劉建平。趙敏。孫浩然。還有一個叫馬曉東的。都是陸守正時期的舊部。周念被拘的消息他們應該知道了。跑得很快。護照都用了。

去哪了?

劉建平和趙敏去了東南亞。孫浩然去了澳洲。馬曉東不知道。出境記錄裏沒有他。

沒跑的那個呢?

剩下的八個。三個已經聯系律師了。準備自首。另外五個還在觀望。但他們之間的群已經散了。微信群。解散了。

沈星辭放下手機。

站在窗邊。

窗外的城市。五月的陽光。不烈。但亮。樓下的梧桐樹葉子很綠。風一吹。葉子翻過來。背面是淺綠色的。像無數只手在揮。

她看着那些葉子。

十二個人。跑了四個。自首三個。剩下五個觀望。她自言自語。不需要我做什麽了。

顧行之在沙發上翻一本雜志。聽到了。擡起頭。

這就是瓦解。

對。瓦解。

不是被打敗的。是自己散的。

對。自己散的。

沈星辭想了一下。

周先生的體系。看起來很大。很複雜。管道。資金。人脈。中間人。監控。反追蹤。一層套一層。

但核心是什麽?

是信任。

他信任管道能運轉。信任資金能到該去的地方。信任中間人能守住秘密。信任血緣能綁住一切。

但管道被切了。周念斷了。資金停了。中間人跑了。

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從裏面裂開的。

周念選擇了停。周嶼選擇了沉默。兩個人。兩個選擇。像兩顆螺絲釘。松了。整臺機器就散了。

周先生呢?顧行之問。

方遠說他還在查。但查不到什麽了。管道沒了。人散了。他的手機應該打了很多電話。但沒有人接。

他一個人?

他一直是一個人。只是以前有很多人在他周圍。現在那些人不在了。

沈星辭轉過身。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嗎?

什麽?

他以為控制一切的關鍵是利益。錢給夠了。人就在了。但他忘了。人不是因為錢才留下來的。人留下來。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一旦有了別的選擇。錢就不夠用了。

周念有了別的選擇。停下來。周嶼也有了。說沒發現。那些跑了的人。也是因為他們終于覺得。跑比留下來劃算。

所以不是利益驅動人。是選擇驅動人。

顧行之放下雜志。

你打算怎麽做?收尾?

收尾。

怎麽收?

把方遠查到的所有東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交給警方。周念的證詞加上資金流水加上那些跑掉的人的記錄。夠了。

然後呢?

然後。把工作室打開。

顧行之看着她。

想好了?

想好了。

什麽時候?

明天。

那天下午。沈星辭出了門。

她去了一個地方。城南。老城區。一條不寬的街。兩邊是法國梧桐。葉子密得把陽光剪成了碎片。

街的中段。一棟老樓。三層。灰磚。鐵門。門口有兩級臺階。臺階上落了葉子。

門口挂着一塊牌子。木質的。字是手寫的。

星辭工作室。

牌子還在。但落了灰。

沈星辭站在門口。

她上次站在這裏。是八個月前。

那時候她剛查完紳士俱樂部的第一條線索。回來以後。把門關上。把燈關了。把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

然後走了。

八個月。花盆裏的植物枯了。又有人澆了水。長出來了。不知道是什麽花。紫色的。小小的。開在枯葉中間。

她從口袋裏拿出鑰匙。

鑰匙是舊的。銅的。磨得發亮。

插進鎖孔。轉了一下。澀。鏽了一點。但還能開。

鎖開了。

她推開門。

裏面很暗。

窗簾拉着。光從門縫裏照進來。一條線。落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裏飄。

空氣裏有黴味。不重。但聞得到。八個月沒有通風。

沈星辭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光湧進來了。

工作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全是檔案袋。白色的。貼着标簽。

牆上釘着一塊軟木板。上面什麽都沒有。以前釘着的東西都取下來了。只剩幾個圖釘。鏽了。

角落裏有一臺打印機。一臺碎紙機。一個文件櫃。

桌子上有一層灰。

沈星辭站在桌子前面。

用手在桌面上劃了一下。指尖沾了灰。灰色的。

她把灰在褲子上擦了。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塊抹布。她帶了抹布來。

開始擦。

桌子。椅子。書架。打印機。文件櫃。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擦。

灰塵被擦掉以後。底下是原來的顏色。桌子是木色的。書架是白色的。文件櫃是灰色的。

乾淨的顏色。

她擦了兩個小時。

工作室變了一個樣子。不新。但乾淨。

她把窗簾全部拉開。光從三個方向照進來。工作室亮堂了。

她把書架上的檔案袋一個一個地檢查。大部分是舊的。以前查過的案子。已經結了。

有幾個是空的。新的。等着被填滿。

她走到門口。把那塊牌子摘下來。

擦了一遍。字是黑色的。白底。星辭工作室。四個字。

她把牌子挂回去。

然後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

老樓。灰磚。三樓。牌子在門口。陽光打在牌子上。字很清楚。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方遠。

工作室開了。

方遠回得很快。終于。

又發給一個人。

沒有發消息。打了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喂?聲音有點啞。像剛睡醒。

是我。

星辭?

嗯。工作室開了。明天開始接單。

對面沉默了兩秒。

好。我明天過來。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就是想過來看看。

行。

電話挂了。

沈星辭站在街上。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

她看着工作室的門。灰磚牆。木牌子。兩級臺階。臺階上的紫色小花在風裏搖。

八個月了。

八個月前她關門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再開了。那時候她太累了。查了太多案子。看了太多人。用了太多手段。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把刀。刀用久了會鈍。也會生鏽。

但八個月裏發生的事。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刀不是為了砍人才存在的。刀也可以切開黑暗。讓光照進來。

她鎖了門。回家了。

那天晚上。沈星辭在家裏整理材料。

方遠查到的所有東西。周先生的管道。資金流水。念慈文化的交易記錄。十二個人的名單和分工。

周念的證詞。

周嶼的那條沒發現。

陸守正的舊檔案。紳士俱樂部的結構圖。

她把這些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列。标注來源。做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顧行之在旁邊幫她校對。兩個人坐在桌子的兩端。一個整理。一個核對。

安靜。但不冷。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覺得舒服的安靜。

材料明天交給方遠。沈星辭說。

然後呢?

然後。這個案子就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真的。周先生完了。管道斷了。人散了。證據鏈完整。剩下的交給法律。

顧行之放下筆。看着她。

你什麽感覺?

沈星辭想了一下。

累。

還有呢?

還有。空。

空?

查了這麽久。突然結束了。像跑了一場很長的馬拉松。沖過終點線以後。不是興奮。是空。腿還在跑。但終點已經過了。

顧行之笑了一下。

那就歇着。

嗯。

歇多久?

不知道。歇到想跑下一場為止。

顧行之站起來。走到她那邊。

把手放在她頭上。

沒有說話。

沈星辭也沒有說話。

就那樣坐了一會兒。

手在頭上。暖暖的。

第二天。

沈星辭把材料交給了方遠。

方遠看了很久。看完以後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見過最完整的材料。每一條都有來源。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

周念的證詞是關鍵。沒有她的證詞。資金鏈的最後一環接不上。

她幫了大忙。

她幫了自己。

方遠把材料收好。

沈星辭。這個案子結了。你接下來做什麽?

工作室開着。有案子就接。沒案子就歇着。

歇得住嗎?

試試。

方遠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會說試試。你以前會說沒問題。

以前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覺得。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沒問題。有時候試試更好。

方遠走了以後。沈星辭回到工作室。

坐在桌前。

桌上什麽都沒有。乾淨的。

她把手放在桌上。木頭的紋理。一道一道的。像年輪。像時間走過的痕跡。

下午兩點。

門響了。

她擡頭。

顧行之站在門口。

穿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比平時整齊一點。手裏拿着一個袋子。

你來了。

嗯。說了要來的。

進來。

顧行之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桌上。

什麽?

咖啡。你工作室連咖啡都沒有。怎麽乾活。

我不怎麽喝咖啡。

那你喝什麽?

水。

以後喝水也加個杯子。

她從袋子裏拿出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沈星辭面前。

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星辭對面。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咖啡。

工作室很安靜。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晃。光斑在地板上移動。

你工作室。顧行之環顧了一圈。比我想象的小。

夠用了。

書架上那些檔案袋。都是以前查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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