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谁的心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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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炉子就架在廊下,壶嘴冒白气,旁边还摆着两碟素点心。
见宗言进来忙起身相迎,笑容比宣读御令那天要热切几分:“大师终于到了,可让本官好等,来来来,请入坐。”
宗言合掌施礼的同时,扫了眼四周。
门外只站着两个带刀护卫,可隔壁厢房窗户半掩,他分明看到有人影晃过。
权当没看见,盘腿坐下:“长史召见本是恩典,无奈我受伤较重,休息时就睡得沉,确实来晚了。”
“无妨,大师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薛谨提壶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今日不论官职,只谈佛法,早就听说大师精通经义,薛某心向往之,趁返程前特来请教。”
饶是如宗言这么厚的脸皮,听到这话都险些没绷住,干咳了一声,双手接茶抿一口,抽着嘴角夸赞:“清幽醇香,真是好茶。”
“此乃蒙顶石花,是自金陵出发前,吴王殿下赏赐,今日大师算有口福了。”薛谨自己也端起来,垂眸轻啜着:“殿下常说,此茶如人,初尝清淡却回味悠长,大师觉得杯茶如今是浓是淡?”
宗言捧着茶杯,只笑:“贫僧这杯茶都快被人泼地上了,浓淡可由不得我。”
薛谨哈哈大笑,指着他:“大师说笑了,吴王对大师乃真心倚重。此番授僧正实是为大师着想,彭州政务繁巨,大师日夜操劳,形神俱疲,听说都病了好几回,殿下听说后彻夜难眠心疼得紧,就跟我说不如让他先歇一歇,怎么也要先养好身子,日后才方便大用。”
宗言只盯着杯里起伏的茶叶,叹道:“殿下厚爱,贫僧愧不敢当……”
接下来,两人你来我往,从茶道说到因果,又扯了几句寺院香火。
薛谨旁敲侧击,问彭州民情和盐田产出,作坊规模乃至军中士气,宗言一律答得滴水不漏,要么贫僧只勉强能维持住民生,彭州的作坊太多太杂,实在没精力管理。
要么回大人问错人了,贫僧顶多算有把子力气,却与军中不太对付,他们的事向来不参合。
有趣的是薛谨被这么敷衍竟然不恼,反而又东拉西扯又聊了半个时辰。
傻子都看出对方在混时间。
宗言倒无所谓,笑着配合。
末了薛谨亲自送宗言出驿站,还握着他手腕,一脸的不舍:“大师保重,来日金陵,你我再叙。”
宗言抽回手,合十一礼:“长史一路顺风。”
宗言出了驿站,天已经擦黑。
这茶喝的,比吃了一顿鸿门宴还累。
薛谨手劲不小,握他手腕时还蹭了脉门,也不知是想探他内伤虚实,还是纯粹的手欠。
回到家,陈红雨从灶房探出头:“师父,给您留了饭,素馅蒸饺,还热着。”
宗言确实饿了,往石桌旁一坐,省事麻利地端来碗筷和醋碟。他一口一个,吃了半笼才放慢速度:“今天有人来吗?”
省心道:“官府来了个书吏,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一趟,说是僧籍文书需要补个手印。”
省事补充:“还有个卖香烛的上门推销,被我用扫把赶了。”
宗言点点头:“干得不错,以后再有推销的,你就说寺里穷得连香都点不起了。”
陈红雨在对面坐下,谈起今天查到的事。
薛谨带来的随从确实跟城内几家大户接触过,其中就有盐商周家和粮行的孙掌柜。
不过他们聊的时间都不长,不像达成了什么,更像先混个脸熟。
“现在这时候脸熟就够了……”宗言嚼下饺子,喝了口汤:“吴王的人这次来,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我现在就一个愿望,他们赶紧滚蛋。”
陈红雨翻了个白眼:“师父您是出家人,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宗言不以为意,又夹起个饺子:“灵渠寺那边什么动静?”
陈红雨有些不忿:“整个灵渠寺上下都说是咱们仗势欺人……”想了想又道:“对了,状纸被李大人压下来了,他说让您放心。”
“我放哪门子心?明早你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宗言扔下筷子:“让衙门正常收状纸,然后转给我这个僧正处置,正好去灵渠寺找那帮和尚好好聊聊。”
陈红雨一愣:“师父,您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啊,那状子告的就是您。”
宗言却反问:“昨晚那顿饭怎么样,好吃吗?”见徒弟和省心省事都点头,又道:“拿人家做了筏子,自己也享受到了,被骂两句又怎么了?”
继续解释:“今天我与薛长史喝的茶,就是故意做给外头看的,不过当时我已表明了自己对失权不满的态度,他却东拉西扯半天,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
陈红雨疑惑问:“不说才对吧?不是说演给人看,算离间计吗?”
宗言笑起来:“如果他之前听说我强抢寺院厨子的消息呢?”
“他一定认为您追求权利……”陈红雨喃喃自语,可旋即又皱眉:“不对啊,他来肯定先调查过了,绝对知道您的行事作风,昨晚那一出是不是太明显了?”
“换了你你会怎么想?”宗言循循善诱。
“这人有问题,故意表现给我看的。”陈红雨接话,但紧缩的眉头并未舒展,表情反而更纠结了:“可如此一来,不是摆明着糊弄吴王特使吗?他回去一说,万一吴王针对彭州怎么办?”
宗言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欢迎宴那天,我接下了旨意,当时确实很不高兴,但不是因为被打压,而是担心对方带我离开,我一个小小僧正,在李二不举旗反抗的情况下,就只能听从。即便借口养伤,可金陵还有太医在呢。而从我的观察看来,对方一开始确实有此打算。”
话到这里,他长叹口气:“从始至终,我只是不想离开彭州。他们相中的是我这个人吗?不是,那点执政能力还不足以让吴王费那么大心思,人家相中的是盐田,是作坊,是水泥配方。也就是吴王即位不久,军中不算安稳,硬来怕李二拼命,其他边镇起哄,所以目前只能摸着边试探……”
“那您这几天……”陈红雨迟疑地问,一旁听得入神的省心省事也是满脸疑惑。
“之所以如此,面馆遇刺后,我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牛三斤,从他那里得到个消息……”宗言看向徒弟:“明明算丰收年,可夏收之后,金陵周边的粮价开始疯长了……”
“所以,吴王要开大战,您判断就算姓薛的告状,吴王暂时也顾不上这里?”
“这么弯弯绕,还不如直接拒绝来得干脆呢,这不都一样……”这时,省事忍不住插话,不过没说完就被省心捂住了嘴巴。
宗言看他们一眼,说道:“知道什么叫边镇吗?表明个态度罢了,反正没撕破脸,以后的事以后再商量……”说着宗言一摆手:“行了,该回家回家,该念经去念经,让我安静会儿,这一天天可太累了……”
陈红雨看了看漆黑的天色,连忙离开,上马回自己住处了。
有些不甘心的省事也被省心拽去了厢房。
“师兄,正言师兄脑子怎么长的,就凭人家几句话,一个态度就能想到这么多……”进屋前,省事满脸敬佩地跟师兄嘟囔:“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
他的话又被打断了:“你要能想明白就不是你了,看到没?这就是玩心眼的,他们一个个心都脏……”
“咳咳!”宗言大喊:“我都听着呢……”
“砰!”(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