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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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蘇晚最讨厭的兩件事:一是感光症複查時醫生手裏的眼底鏡,二是遲到。
前者讓她眼球發脹、淚流不止,後者讓她心率過速、手心冒汗。而今天,這兩件事疊在了一起。
眼科門診的走廊裏永遠有一股消毒水和老式空調混合的味道。蘇晚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背包帶子,第無數次按亮手機屏幕。
九點四十七。
她預約的是九點。現在已經過了四十七分鐘,顯示屏上她的號碼還是灰的,前面還有三個人。護士說今天主任臨時加了臺小手術,所有門診號往後延。
陸沉的第一場戲是十點。
她早上給林姐發過消息,說複查可能要晚到一會兒,林姐回了“OK”。她又給陸沉發了條消息——措辭斟酌了五分鐘,最後只發了最簡單的一行字:陸老師,我上午去醫院複查,可能會晚一點到,早餐讓老陳幫忙帶一下。
已讀。
沒有回複。
蘇晚盯着那個灰色的“已讀”标記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不回複是正常的。陸沉回複才不正常。她又不是他的誰,只是助理,助理請假走流程,老板已讀不回是标配。
她把背往後靠,後腦勺抵着冰涼的牆面。候診區的人不多,對面坐着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旁邊是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媽媽。孩子大概兩三歲,正在用手機看動畫片,音量開得很大。蘇晚閉上眼睛,讓那些卡通音效從耳邊流過。
昨晚她又沒睡好。
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她在網上查了一晚上小米粥的做法。加紅棗還是不加紅棗,大火煮還是小火熬,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還是一比十。她還專門找了那種可以定時的電炖盅,想着如果他公寓裏放一個,晚上定時,早上就能自動煮好。
然後她在淩晨一點的時候突然清醒過來,把購物車裏的電炖盅删了。
蘇晚你是不是有病。她在黑暗裏對着天花板說。你是他的助理,不是他媽。
但今天早上出門前,她又把那個電炖盅加回了購物車。
“蘇晚——”
護士站喊她的名字。蘇晚睜開眼,抓起背包站起來。
檢查的過程一如既往地難受。眼底鏡的光打進來的時候,她忍着沒眨眼,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主任的語氣很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并不讓人輕松:“視網膜暫時穩定了,但感光細胞的退化趨勢還在。蘇小姐,我建議你減少戶外活動,尤其是強光環境。”
“我已經在減少了。”蘇晚擦掉眼淚,接過護士遞來的紙巾。
“減少和避免是兩回事。”主任摘下眼鏡,看着她,“你這個病,說到底就是在跟光賽跑。跑贏了,保住視力。跑輸了——”
“我知道。”蘇晚把紙巾攥在手心裏,笑了笑,“所以我在努力跑。”
走出診室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蘇晚站在醫院門口,六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她眯起眼,從包裏摸出墨鏡戴上。然後掏出手機。
屏幕上躺着兩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林姐的,九點五十八發的:蘇晚,陸沉問你到了沒。
第二條——
蘇晚的手指頓住了。
發件人:陸沉。
時間:十點零三分。
內容:人呢
就兩個字。沒有标點,沒有問號,什麽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兩個字,像是打完了就直接發出來,沒有任何潤色和斟酌。
蘇晚盯着這兩個字看了五秒鐘。然後她做了一件非常不專業的事——她把手機屏幕截了個圖,存進了相冊裏一個叫“工作備份”的文件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存什麽。大概是覺得如果有一天她的視力真的沒了,至少還能翻出來看一眼。看看這個冷得能當冰箱用的男人,第一次主動問她去哪了。
地鐵上她回了消息:剛檢查完,馬上到。
已讀。沒有回複。
蘇晚把手機攥在手裏,在地鐵的報站聲中飛快地回憶了一下今早的時間線:他十點有戲,九點五十八讓林姐問她到了沒,十點零三分自己發了消息。也就是說,他在開拍前等了她至少五分鐘。
他在等她。
他在等她。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這種過度解讀的念頭按下去。說不定他只是需要劇本。說不定他只是找不到東西。說不定——
【陸沉正面情緒值:33(等待)。】
系統提示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像是在她腦門上貼了個“別自欺欺人了”的标簽。
蘇晚低下頭,墨鏡往下滑了一點。她沒再給自己找理由。
到片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蘇晚一路小跑穿過停車場和道具間,背包在身後甩來甩去,墨鏡差點從鼻梁上飛出去。她跑得太急,到片場入口的時候差點撞上正往外走的場務大哥。
“哎喲蘇晚!你可算來了!”場務大哥看到她,表情像看到救星,“快進去快進去,陸老師今天——”
他沒說完,蘇晚已經沖進去了。
片場的氣氛有點微妙。
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工作人員走路都踮着腳,說話壓低了聲音,連道具組搬東西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所有人都在用餘光瞄同一個方向——監視器旁邊那張休息椅。
陸沉坐在那裏。
他穿着戲服,應該是剛拍完一場。劇本攤在膝蓋上,但沒在看。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椅子的金屬扶手。節奏不快,但很規律,噠、噠、噠,像秒針在走。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比平時更淡,誰都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麽。
但誰都看得出來——陸老師今天心情不好。
蘇晚站在片場邊緣喘了兩口氣,然後快步走過去。
“陸老師。”
陸沉的手指停了。
他擡起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被墨鏡推上去弄亂的劉海、跑得泛紅的臉頰、肩膀上歪歪斜斜挂着的背包帶子。他的表情沒變,但下颌線似乎緊了一下。
“你遲到了。”他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
“對不起,醫院那邊排號延了,我——”
“什麽檢查要這麽久?”
蘇晚愣了一下。這句話不在她的預判範圍內。她以為他會說“下不為例”或者“算了”,或者乾脆什麽都不說。但他問的是“什麽檢查”——他在問她的事。
“眼底檢查。”蘇晚把墨鏡摘下來塞進包裏,“感光症的常規複查,本來約的九點,主任臨時加了臺手術,就延了。”
陸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為剛做完檢查,她的眼睛還有點紅,眼角有沒擦乾淨的淚痕。蘇晚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下意識地擡手揉了一下眼角。
“別揉。”陸沉突然開口。
蘇晚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起來,把劇本合上遞給她。動作和平時一樣,但蘇晚感覺到了不同——平時他遞東西的時候,會直接松手,等她接穩了才轉身。這次他多等了半秒,等她手指完全扣住劇本邊緣才放開。
“第47頁,幫我翻到。”
蘇晚低頭翻劇本。47頁是他今天要拍的下一場戲,臺詞最多的一段獨白。她之前已經用便利貼标好了,黃色的那張,上面寫着“重點場次”。
“早餐吃了嗎?”陸沉問。
蘇晚擡頭。他這話問得太突然,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吃了,在醫院門口買了個包子。”
“冷的。”
“嗯?”
“包子冷了。”陸沉轉身往片場走,步子邁得大,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最後一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蘇晚站在原地,抱着一本翻到47頁的劇本,嘴裏還殘留着早上那個冷包子的味道。她低頭看了看劇本,又擡頭看了看陸沉的背影。
他剛才是……在關心她吃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