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律(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規律
蘇晚覺得自己大概是上瘾了。
不是對陸沉上瘾——她糾正了一下腦子裏的措辭——是對“讓陸沉的數字往上漲”這件事上瘾。
淩晨五點半,鬧鐘還沒響她就睜開了眼。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帶着六月清晨特有的濕潤。出租屋的窗簾是她上個月從拼多多買的,遮光性約等于沒有,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盯着那條亮線看了三秒。
比昨天又亮了一點。
系統數值和她視力的關聯,她已經摸出了規律:15以上基本能看清輪廓,20以上能辨認細節,昨晚從陸沉公寓出來時數值跳到了28,她甚至能在昏暗的路燈下看清出租車司機的工牌號。
蘇晚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她眯着眼看了看時間。
五點三十一。
陸沉的行程表上寫着今天第一場戲是早上八點。從她出租屋到他公寓,地鐵四十分鐘,算上買早餐的時間,六點半出門剛好。她可以再睡一個小時。
蘇晚把手機扣回床頭櫃,閉上眼。
三秒後,又睜開了。
她想起陸沉茶幾上堆着的煙蒂、冷掉的咖啡、還有他睡着時皺着的眉頭——那種連在夢裏都不放松的皺法。他今早醒來,會不會又去摸煙盒?廚房裏還有沒有乾淨杯子?上次買的那箱牛奶還剩幾盒?
蘇晚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蘇晚你是不是有病。”她一邊罵自己,一邊把腳塞進拖鞋裏。
洗漱的時候她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底的血絲比前幾天淡了,瞳孔對光的反應也靈敏了一些。系統綁定時那個冰冷的電子音說過——“先天性感光症引發視網膜暫時性脫落”。暫時這兩個字給了她希望,但情緒值低于0就會永久失明這句警告,又讓她的希望始終懸着一根線。
她吐掉漱口水,拿毛巾擦了把臉。
六點十分,她出門的時候在樓下的早餐鋪買了兩份豆漿和兩個全麥三明治——一份給自己,一份給那個起床氣能把整個劇組凍成冰櫃的男人。
地鐵上人不多,她搶到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早餐袋擱在膝蓋上。豆漿還是熱的,透過塑料袋和牛仔褲,暖烘烘地貼着大腿。蘇晚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陸沉使用說明書”的标題下又添了幾行字。
這是她昨天晚上洗完澡之後新建的文檔。
說是“說明書”,其實就是她的觀察筆記。目前的內容還不多,零零散散地記了幾條——
第一條:早起低氣壓,前半小時最好不要跟他說話。
第二條:不愛吃甜食。蛋糕餅乾一律不碰。豆漿要無糖的,面包不能是甜的。
第三條:劇本用紅筆做标注,字寫得工整但力道很重,紙背能摸到印子。标注內容多為情緒遞進點,說明他對角色吃得很透。
第四條:不許別人碰他的東西。劇本、杯子、煙盒,都不行。目前唯一被允許碰的是我。原因不明,待觀察。
第五條:咖啡喝太多,而且總是冷掉的。應該跟失眠有關,喝了咖啡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又靠咖啡提神,惡性循環。
第六條:笑起來很好看,但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想讓別人知道。
第七條——
蘇晚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删掉。重新打字,又删掉。最後她關了備忘錄,把手機揣回口袋,對着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嘆了口氣。
那條她想寫又沒寫的第七條是:他睡着之後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但這種話記在“使用說明書”裏,怎麽說都怪怪的。蘇晚把這個念頭歸結為睡眠不足導致的胡思亂想。
六點五十,她到了陸沉的公寓樓下。
保安已經認識她了。第一天來的時候她被攔了十分鐘,保安打了兩個電話确認身份才放行。現在保安看到她,只是擡了擡下巴,說了句“又來了啊”,語氣裏帶着一種“這姑娘是不是欠了高利貸”的同情。
蘇晚沖他笑了笑,刷門卡進了電梯。
陸沉給她的那張備用門卡,她用了兩次。第一次是三天前來報到的時候,林姐帶她來錄的門禁信息。第二次就是昨晚淩晨三點多,她攥着安眠藥跑過來。現在她把這張卡揣在工裝褲的口袋裏,和鑰匙、手機、一包紙巾擠在一起。每次伸手進褲兜碰到那張硬質的卡面,她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張卡能打開的門,別人打不開。
當然,打不開的原因可能是沒人敢去開。蘇晚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電梯在頂層停下,她走出來,站在陸沉門口。
先聽了一下門裏的動靜。
沒有聲音。要麽在睡覺,要麽已經起了但在發呆——她觀察了幾天發現,陸沉早上醒來的狀态分兩種:有起床氣版和放空版。起床氣版會皺眉、會說冷冰冰的短句、會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桌面。放空版則是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咖啡(冷的),目光落在某個虛空的位置,能保持那個姿勢十分鐘不動。
蘇晚總結:都不好惹,但放空版至少不傷人。
她正準備按門鈴,門從裏面開了。
陸沉站在門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灰色家居褲。頭發沒梳,額前的碎發亂糟糟地垂着,遮住一點眉毛。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淡了一點,但還在。他看了蘇晚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早餐袋上,然後轉身往屋裏走,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你不用每天來。”
蘇晚換好拖鞋,跟在後面走進去。客廳比昨晚乾淨了一點——茶幾上的煙灰缸倒空了,散落的劇本被攏成一疊放在沙發扶手上。但冷咖啡還在,杯壁上凝着水珠,茶幾的大理石面上留了一圈水印。
“林姐說的,貼身。”蘇晚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語氣理直氣壯,“貼身的。”
陸沉沒接話。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那杯冷咖啡就要喝。
蘇晚的動作比他快。她三步并兩步走過去,把冷咖啡從他手裏抽走,又把豆漿杯塞進他手裏,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排練過。
“冷咖啡傷胃。喝豆漿。”
陸沉低頭看了看手裏溫熱的豆漿杯,又擡頭看她。
蘇晚已經轉身走向廚房了。她打開冰箱,裏面還剩四盒牛奶。櫥櫃裏的奶鍋是洗乾淨的——她上次用完就洗好放回原位了。她把牛奶倒進奶鍋,開小火慢慢煮,勺子輕輕攪着鍋底,怕糊。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豆漿杯被放在茶幾上的聲音——不是擱,是放,杯底碰到大理石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回頭瞄了一眼。
杯子放在茶幾上,沒喝。
蘇晚撇了撇嘴,把煮好的牛奶倒進白瓷杯,端出來放在陸沉面前。又去餐桌上把早餐袋提過來,拿出三明治——他的那個是全麥面包夾雞蛋和生菜,沒有沙拉醬,沒有番茄醬,沒有任何可能沾上甜味的東西。
“你的早餐。”蘇晚把三明治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拆開自己那份開始啃。
陸沉沒動三明治,先端起了牛奶杯。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滑進喉嚨,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了一點。然後他放下杯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蘇晚偷偷在心裏給“陸沉使用說明書”又加了一條——第七條:早上第一口必須喝熱的。喝完之後态度會好那麽一點點,大概從“滾”變成“別煩我”的程度。
她一邊啃三明治一邊假裝看手機,其實在觀察他。陸沉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不太說話,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吃相很好,但速度不快,像是對食物沒什麽熱情,只是把它當任務在完成。
蘇晚想起資料裏寫的——他五歲開始跟着奶奶生活。老人家做飯,大概不會太精致,但一定是熱的。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麽願意喝她煮的牛奶。不是因為牛奶本身多好喝。
是熱的。
有人在廚房為他開火,把涼的東西變熱,再端到他面前。這個過程本身,可能比牛奶更重要。
“看夠了沒?”
陸沉的聲音突然響起,蘇晚差點被三明治噎住。她猛咳了兩聲,拿起牛奶杯灌了一口——灌完才意識到她喝的這杯是她自己煮給自己喝的,陸沉那杯是白瓷杯,她那杯是普通的玻璃杯。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繼續吃三明治。
蘇晚擦了擦嘴角,老老實實收回視線,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手機上。她點開備忘錄,開始在腦子裏整理剛才觀察到的新信息——
三明治他吃完了。雞蛋和生菜都吃了,面包剩了半個邊。挑食,碳水可以少給。豆漿他沒喝,放在茶幾上還是滿的。也就是說,他只要牛奶,豆漿不行。下次可以換成小米粥試試。
她把這一點也記進了心裏那份說明書。
七點二十,陸沉吃完早餐,起身去浴室。蘇晚趁這個空檔把茶幾上的豆漿杯收走,用紙巾擦掉水印,又檢查了一遍劇本和行程表。今天三場戲,兩場內景一場外景,外景在下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她得提前準備好防曬用品和遮陽傘。
陸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深灰色的襯衫配黑色長褲,頭發梳得整齊,額前的碎發被撩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又恢複了那張生人勿近的臉,剛才喝牛奶時那一瞬間的松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到了。”他說。
蘇晚拎起随身的背包跟上去。背包裏裝着:他的保溫杯(這次裝的是溫水)、劇本備份、充電寶、她的筆記本、一支紅筆、創可貼、濕巾、一包新的紙巾——這些是她根據前幾天的經驗整理出來的“外勤必備清單”。清單也屬于使用說明書的一部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寫成文檔。
車裏,司機老陳已經在等了。陸沉拉開副駕駛的門,剛要坐進去,發現座位上放着一個塑料袋。
“昨天落車上的。”老陳回頭說,“不好意思陸老師,忘收拾了。”
陸沉把塑料袋拿起來,準備放到後座。蘇晚伸手接過:“給我吧,我放後面。”
她的手指碰到塑料袋的時候,指尖不小心擦過了陸沉的手背。
涼的。
老陳的空調開得不低,車裏溫度适中,但陸沉的手指還是涼的。蘇晚想起昨晚他蹲下來拽她胳膊時的觸感,也是涼的,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冰塊。
她把塑料袋放到後座,在陸沉身後悄悄皺了皺眉。手腳冰涼,失眠,咖啡當水喝,飯不好好吃——二十六歲的影帝,身體管理得還不如公園裏遛彎的大爺。
車子開動了。
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頭微微歪向一邊,閉着眼。蘇晚從後座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側臉——鼻梁高挺,睫毛很長,下颌線繃得筆直。車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像給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陸沉正面情緒值:30(放松)。】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時候,蘇晚正在從包裏掏筆記本。她的手頓了一下,擡頭看了看陸沉。他閉着眼,呼吸平穩,眉頭沒有皺着,嘴唇也沒有抿成那條緊繃的直線。确實是放松的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