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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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8到30。
漲了兩點。原因是什麽?蘇晚在腦子裏快速複盤今早的一切:豆漿他沒喝,三明治他吃完了但剩了面包邊,這些都不算加分項。唯一被他完全接受的是牛奶。可牛奶她每天都煮,不算新變量。
那就只有一個新變量了——
他剛才在門口看到她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你不用每天來。”
她說“貼身”。然後他讓她進去了。
蘇晚低頭翻開筆記本,翻到貼着“陸沉使用說明書”便簽的那一頁。這本筆記本原本是她用來記攝影靈感的,封面是黑色的,邊角磨得有點舊。現在前面幾頁畫的是構圖草稿和光線分析,翻到後面幾頁,畫風突變,密密麻麻全是關于一個人的記錄。
她拿着筆,在“第七條”
第七條:嘴上嫌煩,但并不會真的拒絕。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不是語言。如果他開口嫌你了,說明他已經接受你在了。
第八條:手腳冰涼,疑似體寒。下次可以試試在牛奶裏加一點姜。
第九條:在車裏容易放松。可能是密閉空間給了他安全感。如果要跟他談重要的事,車上比片場好。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擡頭看了看副駕駛座。
陸沉還是閉着眼,呼吸平穩。
蘇晚又低下頭,翻到下一頁。這一頁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寫了一行小小的“第十條”。她咬了咬筆帽,猶豫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寫下了幾個字——
第十條:如果哪天我不做這個任務了,這本說明書——
她還沒寫完,車停了。
“到了。”老陳說。
蘇晚趕緊合上筆記本,塞回背包裏。陸沉睜開眼,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她跟在後面,手裏拎着他的保溫杯和劇本備份,肩上挎着自己的包,腳踩在片場外的水泥地上,被早晨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片場已經在忙碌了。燈光組在架設備,道具組在布置場景,場務拿着對講機跑來跑去。蘇晚跟着陸沉往化妝間走,路過一群蹲在走廊邊上吃早餐的工作人員。
“陸老師早。”
“陸老師早。”
打招呼的聲音零零散散地響起,陸沉只是微微點頭,步子沒停。
蘇晚跟在他身後,手裏抱着劇本和水杯,步伐放得很輕。路過那群工作人員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陸老師最近好像沒那麽兇了。”
“是吧?我也覺得。以前跟他打招呼他連頭都不點的。”
“是不是換了新助理的緣故?那個叫蘇晚的……”
蘇晚沒聽完,加快腳步跟上了陸沉。
化妝間的門已經開了。化妝師小周正在鋪工具,看到陸沉進來,站起來笑着打招呼:“陸老師早。”
陸沉“嗯”了一聲,坐到化妝椅上。
蘇晚把保溫杯放在他手邊,劇本放在鏡子前的桌面上攤開,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場戲的位置。她的動作很輕,翻頁的時候小心翼翼,不敢弄皺紙頁。放好之後,她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
不是那本黑色的。
是另一本——口袋大小的便簽本,封面是牛皮紙的,很不起眼。她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陸沉的戲是八點開拍。化妝大約需要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裏他會閉着眼讓小周上妝,不說話,也不看手機,偶爾眉頭會皺一下,那是小周碰到他敏感區的時候。蘇晚把這些都記下來——不是寫在便簽本上,而是記在腦子裏,等有空了再整理到“使用說明書”上。
她正寫着,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蘇晚擡起頭。
陸沉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正從化妝鏡的倒影裏看她。小周還在往他臉上掃粉底,刷子遮住了他半張臉。但他的眼睛從鏡子裏看過來,目光落點不是她的臉,是她手裏的本子。
“你在寫什麽?”
他的聲音不大,但化妝間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蘇晚的手指一僵,下意識地把便簽本合上,塞進外套口袋裏。動作之快,像被老師抓到看課外書的小學生。
“沒什麽。”她說,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心虛,“就……記一下今天的行程。”
陸沉從鏡子裏看着她,目光停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重新閉上眼睛,什麽也沒說。
蘇晚在口袋裏攥着便簽本的手指慢慢松開,發現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的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化妝間的空氣沉默下來,只剩下化妝刷掃過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小周偶爾的低聲提醒。蘇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插在口袋裏捏着那本便簽本,心想,她剛才的反應太可疑了。正常人記行程,有什麽好躲的?她那一下把本子塞進口袋的動作,基本上等于在臉上寫了四個大字:我很心虛。
但陸沉沒有追問。
蘇晚想,這可能得歸功于她這幾天積累的信任額度——他大概覺得她不至于做什麽過分的事。或者他只是沒興趣知道。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
她決定以後不在化妝間裏寫“使用說明書”了。要寫也得躲在陸沉看不見的地方寫。
化妝結束,陸沉換了戲服走向片場。蘇晚拎着東西跟在後面,路過剛才那群工作人員的時候,又聽到有人在說“陸老師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蘇晚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三十。
從負十五到三十。
她在心裏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量,覺得它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很小,但活着。只要她接着澆水、施肥、每天拿熱牛奶澆灌,它就會繼續長。
片場的第一場戲開拍了。陸沉站在鏡頭前,瞬間進入狀态,眼神變了,氣場也變了,和剛才坐在化妝椅上閉着眼的那個人判若兩人。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看着他一條就過,導演喊卡之後誇了一句“陸老師狀态太好了”,他只點了點頭,走回休息椅。
蘇晚遞上保溫杯:“陸老師,喝水。”
他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太陽下,額角有一點汗,頭發貼在臉頰上。他看了兩秒,移開視線。
“去旁邊坐着。”他說。
語氣還是淡的,但蘇晚聽出了那個“別一直站着”的潛臺詞。她應了一聲,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燙。她坐下來,從背包裏掏出相機,對着片場拍了幾張花絮照。
取景框裏,陸沉正低頭看劇本。她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
陸沉擡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蘇晚趕緊把相機放下來,假裝在調參數。
她沒看到的是,在她低頭擺弄相機的時候,陸沉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兩秒。目光從她手裏的相機,移到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那個她剛才慌亂地把便簽本塞進去的口袋。
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看劇本。
蘇晚什麽都不知道。她正在心裏琢磨第十條說明書的後半句該怎麽寫,又想萬一這本東西被陸沉發現了她會死得多慘。
應該不會死吧,她想。最多就是被炒鱿魚。可她已經被炒過一次了——不對,那次是差點被炒。最後他沒讓她走。
蘇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她當上貼身助理到現在,陸沉說過很多次“不用”、“別動”、“自己去”,但他從來沒說過“你走吧”。
一次都沒有。
她把相機放在膝蓋上,偷偷看了一眼那個正低頭看劇本的男人。陽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表情冷淡,和第一天在攝影棚裏蹲下來看她的那個陸沉一模一樣。
但情緒值不會騙人。
從負十五到三十。從厭惡到平靜,再到——今天早上的“放松”。
蘇晚翻開便簽本,在“第十條”
第十條:他不說“走”。也許不是不想說。也許是……還沒學會說。
她把便簽本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
片場的燈光亮了,下一場戲準備開拍。陸沉站起來,把劇本遞給蘇晚,兩人指尖短暫接觸。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但蘇晚覺得好像比早上暖了那麽一點點——大概只是她的錯覺。
她拿着劇本跟在他身後,走向片場深處。
【陸沉正面情緒值:32(平和)。】
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
又漲了兩點。不知道是剛才遞水的功勞,還是她聽話去旁邊坐着的功勞,還是只是因為他今天拍了三條就過、導演誇了他的功勞。
也可能是因為別的。比如某本便簽本上正在秘密編纂的“使用說明書”。
蘇晚決定不去細想了。
反正數字在漲。只要在漲,她的世界就會越來越亮。至于那個被記錄的對象本人會不會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打算等它真正發生了再去頭疼。
眼下她還有一碗小米粥要研究怎麽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