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咖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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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上一個。你是第一個。”場務大哥用一種“你真不怕死”的眼神看着她,“之前有個助理,就是提醒了陸老師一句‘咖啡涼了要不要換一杯’,當天下午就被調走了。”
蘇晚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走廊那頭傳來陸沉的聲音:“蘇晚。”
場務大哥立刻收起表情,扛着電線走得飛快,路過陸沉身邊的時候還特意繞了個小弧線。
蘇晚抱着保溫杯走過去。陸沉站在化妝間門口,已經換好了戲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劇本。”
蘇晚把劇本遞過去。他接過來翻到标注頁,低頭看了幾秒,忽然說:“你不用管別人說什麽。”
蘇晚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剛才聽到了。場務大哥的話,他聽到了一部分,或者全部。
“我沒管。”蘇晚說。
陸沉“嗯”了一聲,轉身進了化妝間。
蘇晚站在走廊裏,抱着保溫杯,覺得“嗯”這個字今天聽起來格外順耳。
下午兩點,暴雨如期而至。雨勢大得像天被捅了個窟窿,片場外面的停車場十分鐘就積了一層水。室內戲照常進行,蘇晚坐在化妝間裏整理今天的劇照。陸沉說了不用她跟,她就真的沒跟——主要是她知道今天室內戲的導演是那個特別愛吼人的,她去了也幫不上忙,不如趁這個空檔把照片導出來修一遍。
她正對着電腦屏幕調色,手機震了一下。
林姐:蘇晚,在片場嗎?來一下會議室。
蘇晚合上電腦,撐着傘跑過積水滿地的停車場,進了隔壁的行政樓。
林姐在會議室裏,面前擺着一堆資料和平板電腦。看到蘇晚進來,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最近辛苦了。”林姐開門見山,“陸沉這段時間狀态不錯,導演那邊反饋也很好。你這個助理,我沒找錯人。”
蘇晚笑了笑:“應該的。”
“不過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誇你。”林姐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有點微妙,“是有人跟我反映了一個情況。”
蘇晚的心提了一下。她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自己最近乾的事:沒收陸沉的煙、倒掉他的冷咖啡、擅自買電炖盅、在他喝醉的時候聽他說話、在天臺上和他坐到天亮——
“有人說,”林姐頓了頓,“你早上在陸沉公寓裏,把他正在喝的咖啡倒了?”
蘇晚:“……”
“還有,”林姐翻了翻手邊的平板,“說你每天早上在他公寓裏待超過半小時,還買了家電放他廚房?”
“那是電炖盅。”蘇晚趕緊解釋,“給他煮小米粥用的,他胃不好——”
“蘇晚。”林姐打斷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我不是在審你。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蘇晚閉上了嘴。
林姐重新戴上眼鏡,看着她。這個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十五年的女人,眼神裏有一種見慣風雨後的平靜。她看了蘇晚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是我見過唯一能管住他的人。”
蘇晚愣住了。
“陸沉從出道就是我帶他。五年了。”林姐靠回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這個人,不吃軟也不吃硬。軟的他不信,硬的他不怕。之前我試過無數種方法想讓他規律作息、好好吃飯、少抽煙,全都失敗了。他表面上配合,轉頭該乾嘛乾嘛。你知道他以前換過多少個助理嗎?”
蘇晚搖了搖頭。她只查到過他團隊流動率高,但具體數字不知道。
“十一個。五年,十一個。”林姐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冷笑話,“最短的待了半天,最長的待了兩個月。每一個走的理由都一樣——受不了他的冷臉。”
蘇晚想起場務大哥說的“上一個被調走了”,忽然覺得那個提醒咖啡涼了的助理,可能不是被開除的,是實在待不下去了。
“但你不一樣。”林姐看着蘇晚,目光裏帶着一種審視,但不算尖銳,“你不只是受得了他的冷臉——你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冷臉。你把他的咖啡倒了,他喝了你的牛奶。你把他的煙沒收了,他沒有再買。你在他公寓裏待到淩晨五點,他沒有趕你走。蘇晚,這些事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雨聲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響。
“所以我想問你,”林姐的語氣變得認真,“你打算待多久?”
蘇晚沒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今天早上被咖啡杯冰到的涼意,手心有上次摔倒留下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因為要随時搬器材、翻劇本、調相機。她這雙手,在遇到陸沉之前只拿過相機。現在它們煮過牛奶、收過煙盒、寫過“使用說明書”、從淩晨三點的藥店櫃臺接過安眠藥。
“我沒想過要走。”她說。
林姐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價。她只是把平板推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蘇晚的肩膀。
“電炖盅的事我不問了。咖啡的事我也不問了。”林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但你記住,蘇晚——你能管住他,是因為他讓你管。這個權限是他給的,不是你自己拿的。別用這個權限做不該做的事。”
“什麽是‘不該做的事’?”蘇晚問。
林姐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一種“你心裏清楚”的意味。她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晚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聽着窗外的雨聲。林姐最後那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兩圈。不是警告,不是敲打,更像是一種過來人的提醒——你有這個能力,但要記得這個能力的來源是什麽。
來源是陸沉的默許。而默許本身,就是一種她還沒完全理解的東西。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雨水順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灰。她想起今天早上從陸沉手裏拿走咖啡杯的那一刻——他沒有擋,沒有皺眉,沒有說“放下”。他就那麽讓她拿走了,然後端起她放在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
場務大哥說,上一個這麽做的人被當場開除了。
林姐說,你是唯一能管住他的人。
陸沉什麽都沒說。但他喝了那杯牛奶。
蘇晚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
【陸沉正面情緒值:40(認可)。】
系統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她沒有睜眼。她只是在心裏默默更新了“陸沉使用說明書”的某一條——具體是哪一條,她還沒想好編號。大概是:當他默許你做某件別人不能做的事時,他不是懶得計較。他是在告訴你,你可以。
至于“可以”什麽,蘇晚沒有往下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澆透。蘇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陸沉發了條消息。
“雨大,收工別淋着。”
已讀。三秒後回複——
“嗯。”
一個字。但蘇晚發現,她已經能從這一個字裏讀出很多東西了。比如它比平時的“嗯”短了一個音節,說明他正在忙,但還是抽空回了。比如它是秒回的,不是隔了幾分鐘才看到的,說明他把她的消息設了特別提示音。比如他在說“我知道了”的同時,也在說“你也是”。
蘇晚把手機揣進口袋,拿起傘,推開會議室的門。
收工的時候雨還在下。陸沉從片場出來,蘇晚撐着傘在門口等他。他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傘。傘不大,兩個人站在她的手臂上,涼絲絲的。
“走吧。”他說。
蘇晚跟在他身側,踩着積水往停車場走。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大,像是把整個世界都縮小到這把傘的範圍之內。路燈的光被雨水折射成模糊的光暈,她低頭看着腳下被水浸濕的水泥地,一步一跳地繞過水坑。
陸沉的步伐不知什麽時候慢了下來。配合着她的速度,不快不慢,剛好讓她不用跑也不用跳就能跟上。
上了車,老陳遞過來一條乾毛巾。蘇晚接過來先遞給陸沉,他擦了擦頭發和領口,然後把毛巾遞回給她。蘇晚接過來擦了擦自己淋濕的劉海。
車裏的暖風開着,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着一點皮革座椅的味道。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着眼,濕掉的碎發貼在額角,襯得他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蘇晚從後座看他的側臉,心想,今天早上她倒掉的那杯冷咖啡,大概是陸沉舊習慣的最後一道防線。冷咖啡代表的是他一個人扛着的那些年——沒人管他吃不吃早飯、睡不睡覺、喝不喝熱的。他自己也不管,因為沒人教過他該怎麽管自己。
但現在有人開始管了。
而他讓她管了。
【陸沉正面情緒值:42(接納)。】
蘇晚低下頭,在手機備忘錄裏打了最後一行字:
第十三條:他不怕硬的,不信軟的。但他會讓某個人管他。這個人目前是我。原因不詳,暫不深究。
她把手機收起來,看向窗外。暴雨還沒停,但路燈的光透過雨幕,在她眼裏比任何時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