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夜(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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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夜(二)
蘇晚以為失眠夜是一個已經結束的事件。就像一場暴雨,下過了,天晴了,地乾了,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她在回去的地鐵上甚至專門在備忘錄裏寫了一行字——“陸沉睡眠觀察:喝完牛奶後約四十分鐘入睡,淩晨三點左右進入深度睡眠,能睡到天亮。牛奶有效。”
但失眠不是暴雨。失眠是潮汐。
它會在你以為退去的時候,再漲上來。
隔天晚上十一點,蘇晚剛洗完澡,頭發還裹在毛巾裏,手機屏幕亮了。
陸沉:在?
蘇晚盯着這一個字,手指比腦子快,已經回了“在”。回完才想起來,按照助理的職業規範,這個點老板發消息應該說“陸老師有什麽吩咐”,而不是一個乾巴巴的“在”——聽起來像是在等他的消息等了很久。
她沒來得及撤回,因為陸沉的下一條消息緊跟着到了。
“睡不着。”
沒有标點,沒有表情包,和那條三分鐘就删掉的朋友圈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把它丢進兩千多人的好友列表,而是直接發給了她一個人。
蘇晚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濕漉漉的頭發搭在肩上,水珠滴在手機屏幕上。她用拇指抹掉水漬,打字:“我過來。”
已讀。三秒後回複——
“不用。”
蘇晚看着“不用”兩個字,想起了他說明書上的第一條:嘴上嫌煩,但并不會真的拒絕。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不是語言。如果他開口嫌你了,說明他已經接受你在了。“不用”不是“不要來”。“不用”是“我不該讓你來,但我想讓你來”。
她換了衣服出門。
這次沒帶牛奶。冰箱裏那盒全脂奶上次用完了,她還沒補。她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盒裝的熱牛奶——不是現煮的,但至少是熱的。收銀員是個打瞌睡的小姑娘,找零的時候硬幣掉在臺面上,叮叮當當滾了好幾圈。蘇晚彎腰撿起來,說了聲謝謝,推門跑進夜色裏。
到了公寓樓下,她的門卡還沒貼上去,單元門的電子鎖就“滴”了一聲——門開了。她擡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心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樓下。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時間細想,進了電梯按下頂層。
門還是和上次一樣,提前開了。
陸沉站在門口。和上次一樣的白色T恤,灰色睡褲,赤着腳。和上次一樣的落地燈,昏黃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但有什麽不一樣了。他的眼神——上次是空茫的、沒反應過來的,這次是清醒的、落在她身上的。他在等她。不是被動地等門鈴響,是主動地、提前開了門禁、站在門口等她。
“樓下剛好有便利店,”蘇晚把手裏的熱牛奶舉起來晃了晃,“順手買的。”
這次她連“路過”都不編了。
陸沉看了她一眼,接過那盒熱牛奶。紙盒是溫的,握在掌心裏暖暖的。他退後一步讓她進來,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下,沒說話。
蘇晚換了拖鞋,照例走向廚房。經過茶幾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煙灰缸是空的,劇本疊得整整齊齊,冷咖啡不在。茶幾上只放着一只白瓷杯,空的,倒扣在杯墊上,像是剛洗過。她折回去,從陸沉手裏把牛奶盒拿過來,拆開倒進白瓷杯,放回他面前。然後她走向單人沙發——上次她蜷了一整夜的位置。
“你那個沙發。”她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靠背角度不太對,睡一晚上脖子疼。”
陸沉端着牛奶杯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每次都過來。”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開門。”蘇晚把鞋蹬掉,盤腿縮進沙發裏,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你不開門我就不來。”
陸沉沒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便利店買的盒裝奶和他喝慣的現煮牛奶不一樣——甜了一點,溫度也欠了幾分。但他沒有說,只是又喝了一口。
蘇晚打開電腦,照例開始修圖。今晚修的是一組外景花絮,光線條件很差,她需要一張一張調曝光。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指很穩,表情很專注,仿佛淩晨十二點坐在老板的客廳裏修圖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落地燈的光在茶幾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圓,她的電腦屏幕泛着冷白的光,兩種光在空氣裏交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一個盤在單人沙發裏,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一個靠在長沙發上,手裏端着牛奶杯,目光落在某個虛空的位置。
安靜的時長被拉得很長,久到蘇晚以為今晚就是這樣了——他不想說話,她也不用說。
然後陸沉開口了。
“你為什麽不怕我。”
蘇晚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她擡起頭,看到陸沉正看着她。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是認真的、帶着探究的注視。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瞳孔裏有一點細碎的反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面下晃動。
她想了想。
“因為你又不會吃人。”
陸沉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瞬,快到蘇晚分不清那是笑還是肌肉的抽搐。但她願意把它歸類為笑。
“別人都怕。”他說。語氣很平,不像抱怨,更像陳述一個他不理解的事實。
“別人又不給你煮牛奶。”蘇晚說。
這句話脫口而出,沒過腦子。說完了她才意識到它的含義——不是“你不兇”,不是“你其實很好”,而是“我對你做的事,別人沒做過”。她把他們的關系定義成了獨一無二的,并且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剛剛意識到這一點。
陸沉沒有說話。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牛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牛奶還剩半杯,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壁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霧。蘇晚以為話題到此結束,正準備重新低頭修圖,他的聲音又響起了。
“以前有個助理。”他說,“第一天來,給我倒了杯咖啡。我看劇本沒擡頭。她把咖啡放在茶幾上,手一直在抖。杯子磕在茶幾上,很響。第二天她就不來了。”
蘇晚聽着。她沒有插嘴,也沒有做任何表情,只是把手指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還有一個。”陸沉的語氣像是在講和自己無關的事,“跟了我一個月。有一天我在片場發了脾氣——不是因為她的原因,是因為燈光組把站位搞錯了,一條戲白拍了。我摔了劇本。她當場哭了。後來她跟林姐說,怕我哪天會打人。”
“你會嗎。”蘇晚問。
陸沉擡起眼皮看她。
“打人。你會嗎。”蘇晚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确認一個重要的技術參數。
“不會。”
“那就行。”她重新把手放回觸控板上,“我這個人很怕疼的。你不打人,我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陸沉又做出了那個嘴角動一下的動作。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也許有零點五秒。蘇晚在心裏把它正式分類為“笑”。
然後沉默又回來了。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兩個人各做各的事,中間的空氣是透明的。現在的沉默裏飄着什麽東西——一些還沒說完的話,一些在喉嚨口徘徊又咽回去的詞。蘇晚能感覺到陸沉有話想說,不是“以前有個助理”那種鋪墊性的話,是更深的、更難開口的話。
她沒有催他。她打開下一張照片,開始調白平衡。手指在觸控板上緩慢地滑動,畫面從偏黃調回正常色溫。一秒。十秒。一分鐘。牛奶杯被放在茶幾上,輕輕磕出一聲響。
“我五歲的時候,”陸沉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媽走的那天,沒有回頭。她把我放在奶奶家門口,跟我說‘媽媽去買東西’,然後上了車。我站在門口等到天黑。她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