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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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
蘇晚發現自己被跟蹤,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收工夜晚。
說“發現”其實不太準确——她一開始只是覺得不對勁,不是腳步聲太近,不是有人在身後咳嗽,而是一種後頸發麻的直覺。做攝影的人對光線敏感,對構圖敏感,對人的視線也敏感。你在取景框裏看了太多人的眼睛,就慢慢能感覺到什麽時候有人在看你。
從片場出來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
陸沉今天收工晚,最後一場夜戲拍到快十一點。老陳的車停在片場後門,是那種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蘇晚照例抱着保溫杯和劇本跟在陸沉身後,兩人之間隔着半步的距離——這個距離是她花了十一天精确計算出來的: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在,遠到不會踩到他的腳後跟。
陸沉拉開車門,她正準備跟着上車,餘光掃到了街對面。
一個身影。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戴着棒球帽,手裏拿着一個長條形的什麽東西——可能是手機,可能是小型相機。蘇晚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個身影往後退了一步,退進了更深的陰影裏。
“怎麽了。”陸沉的聲音從車裏傳來。
“沒事。”蘇晚上了車,拉上車門,“以為看到只貓。”
老陳發動了車子。蘇晚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街對面的陰影裏,那個身影還在。車子轉彎的時候,一輛停在路邊的灰色轎車也亮了燈。
蘇晚的心沉了一下。她在這個圈子裏待的時間不長,但待的時間夠讓她知道什麽叫私生飯。那些人不算是粉絲——粉絲會買票看電影、會在見面會上舉燈牌、會在社交媒體上發“陸沉好帥”。私生飯會跟蹤、會蹲守、會在淩晨三點打電話、會覺得藝人是屬于自己的私有財産。她進組之前林姐專門給她發過一份“私生飯黑名單”,上面列了十幾個ID和照片,有些已經跟蹤陸沉好幾年了。
蘇晚沒有聲張。她只是打開手機,假裝在回消息,實際上用側邊的餘光一直盯着後視鏡。灰色轎車跟在後面,隔了兩輛車,速度不快不慢。
“老陳。”蘇晚的聲音很平靜,“前面紅綠燈右轉,走小路。”
老陳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他在這個圈子裏開了二十年車,從蘇晚的語氣裏聽出了什麽,沒有問為什麽,打了轉向燈。
“乾嘛。”陸沉坐在副駕駛上,沒回頭。
“想看看那條路晚上的樣子。”蘇晚說,“聽說那邊有個很好看的燈景。”
陸沉沒有再問。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灰色轎車也跟着轉了彎。
蘇晚确定了。不是巧合,不是順路,是跟蹤。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但手上還在假裝刷手機,表情維持着平靜。她不想讓陸沉知道——不是因為她要逞英雄,是因為她見過陸沉被私生糾纏之後的狀态。上次熱搜事件裏,私生惡人先告狀說他助理打人,他雖然表面冷靜,但肯定會受影響,他好不容易睡了兩天好覺,她不想讓他今晚又失眠。
車子拐進小路之後,灰色轎車加速跟了上來。蘇晚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敲了一行字,發給林姐:“收工路上有車跟着,灰色,車牌最後三位592。報警備案,先別告訴陸沉。”
發完她收起手機,回頭看了一眼後車窗。那輛車的車燈在小路窄窄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眼,兩束白光直直地打過來,像是要把這輛黑色的商務車從夜色裏揪出來。
“老陳,前面靠邊停一下。”蘇晚說。
“停?”
“嗯。便利店,我下去買點東西。”蘇晚的語氣輕快得像真的只是想去買瓶水。
老陳靠邊停了車。蘇晚推開車門下去,沒有去便利店,而是站在車尾的位置,面朝那輛跟上來的灰色轎車。
車停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戴棒球帽的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着寬松的衛衣,手裏的手機攝像頭正對着蘇晚——不對,是正對着蘇晚身後的商務車。
“請問你是陸沉的助理嗎?”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但那種興奮裏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尖銳,“我就想見陸沉一面,你能幫我跟他說一下嗎?我從橫店跟過來的,跟了三天了,就一面——”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蘇晚的聲音很平靜,往前走了一步,剛好擋在她和商務車之間,“陸老師已經收工了,不方便見人。請你回去。”
“我就見一面!一面就好!”女孩的聲音變高了,腳步往前逼,“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才打聽到他的行程嗎?我機票酒店花了好幾千——”
她伸手去抓蘇晚的胳膊,想要越過她去拉車門。蘇晚沒有後退,用身體擋住了她,手伸出來擋在兩人之間:“小姐,請你冷靜一點——”
女孩的手指抓住了蘇晚的手臂,指甲嵌進皮膚。不是故意的,是那種失控的、不顧一切的抓法。蘇晚吃痛地皺了一下眉。
“我就見一面——”女孩的聲音開始發顫,手上的力氣卻越來越大,“你憑什麽攔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他嗎?我為他花了那麽多錢——”
“那不是喜歡。”
一個聲音從蘇晚身後傳來。
冷的。很冷。蘇晚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重,骨節分明的手指隔着T恤的布料陷進她的肩頭——把她往後一帶。
陸沉擋在了她前面。
他比那個女孩高出整整一個頭,此刻低着頭看她,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像刀裁出來的。那女孩被他突然出現的氣場逼得退了一步,手松開了蘇晚的胳膊,但手機還舉着,攝像頭正對着陸沉的臉。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那種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發出的警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深不見底,沒有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漆黑的冰原。蘇晚見過他很多種表情——起床氣的煩躁、失眠的空茫、喝牛奶時的松弛、差點掉眼淚時的脆弱。但這一種她沒見過。
那女孩的手機垂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她退了兩步,撞到自己車的車門,然後拉開車門鑽進去,發動車子,輪胎在窄巷的水泥地上打了一聲尖利的響,跑了。
尾燈消失在巷口。
巷子裏安靜下來。路燈嗡嗡地響着,一群飛蛾在燈罩裏撲騰。蘇晚站在原地,手臂上火辣辣的,低頭一看,小臂內側被抓出了三道指甲印,血珠正從最深的那一道裏滲出來,沿着手臂往下淌。
陸沉轉過身看她。他的表情還沒從剛才的狀态裏完全退出來,下颌線繃得很緊,眉心的川字深深皺着。他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血痕,眉心皺得更深了。
“你是白癡嗎?”
語氣很差。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差。差到如果被場務大哥聽到,大概又要倒吸一口涼氣說“上一個敢被這麽罵的人已經離職了”。
“我沒事。”蘇晚擡起手臂看了看,“皮外傷,指甲劃的,不深。”
陸沉沒理她。他拉開車門,對着老陳說了句什麽——聲音壓得很低,蘇晚沒聽清——然後轉身往回走。
“你乾嘛去?”蘇晚在身後喊他。
“上車。”他沒回頭。
蘇晚站着沒動。老陳從車窗裏探出頭,小聲說:“蘇晚,上車吧。陸老師讓我直接開到地下車庫,他走過去。”
“走過去?萬一那個私生又回來——”
“他說讓你別站着了。”老陳的聲音帶着一種過來人的無奈,“你流着血呢,姑娘。”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珠已經彙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正沿着手腕往手背淌。她這才感覺到疼——不是傷口本身的疼,是那種被指甲硬生生摳進皮肉之後殘留的灼燒感。
她上了車。老陳發動車子,往公寓的方向開。蘇晚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陸沉的身影在巷口的路燈下越來越小,他正大步朝公寓的方向走——不是回車裏,是步行穿過兩條街。他大概是不想讓她在車裏等,讓她先回去處理傷口。
也可能,他只是需要走幾步,把剛才那股還沒散盡的情緒走掉。
車到了地下車庫,蘇晚用門卡刷開電梯。陸沉還沒到。她站在公寓門口等了大概五分鐘,電梯門開了,他走出來。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亂,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截眉毛。他看到蘇晚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讓你進去等。”
“門卡在你身上。”蘇晚晃了晃手裏的卡,“這張是單元門的。”
陸沉沒說話,刷卡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