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殺(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反殺
蘇晚的第二個決定,是在淩晨三點做出來的。
說“決定”其實不太準确——她只是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坐了很久,電腦屏幕上開着Lightroo,光标在幾百張照片的縮略圖上來回游走。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她聽着雨聲,一張一張地翻那些照片。
陸沉給場務遞水的那張——那天片場溫度三十七度,場務大哥扛着道具箱跑了三趟,汗把工作服浸透了一大片。陸沉從自己的保溫箱裏拿了一瓶冰水,走過去,遞給他。沒說一句話,遞完就走。場務大哥愣在原地,握着那瓶水,半天沒反應過來。
陸沉淩晨背臺詞的那張——那天拍的是全劇最重的一場獨白戲,臺詞量大、情緒層次多。收工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所有人都走了,蘇晚落了東西回去找,看到他還坐在化妝間的角落,劇本攤在膝蓋上,嘴裏念念有詞。化妝鏡的燈打在他臉上,眼底的青黑被照得一清二楚。他背得太專注了,連她站在門口都不知道。
陸沉在椅子上累到睡着的那張——那天連拍了十四場戲,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中間只吃了一頓飯。最後一個鏡頭拍完,導演喊卡,他走回休息椅坐下,頭往椅背上一靠,不到兩分鐘就睡着了。化妝師想叫醒他卸妝,蘇晚攔住了。她把他的戲服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退到角落,按下了快門。
陸沉喂貓的那張——後巷那只橘色的流浪貓,瘦得肋骨都凸出來,對人極其警惕。陸沉第一次靠近它的時候,它炸着尾巴跑了。他沒有追,只是蹲下來,把一小盒牛奶放在地上,然後退開三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一個星期,那只貓終于不再跑了。它走過來,聞了聞牛奶,舔了一口。陸沉蹲在旁邊看着,嘴角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蘇晚躲在道具箱後面,把鏡頭對準他,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陽光剛好從樓縫裏漏下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她拍這些照片的時候,陸沉都不知道。
不是偷拍——至少不完全是。有些是他背對着她,有些是他太專注了沒注意周圍,有些是她在遠處用長焦鏡頭抓的。她沒有刻意藏起來拍,但也沒有特意告訴他。這些照片不屬于任何通告,不是林姐要求的宣傳物料,不是官微需要發的劇照。它們是她自己私藏的——她按下快門的時候心裏想的是:這個瞬間如果不留下來,就沒人知道了。
現在她要把這些“沒人知道”的瞬間,放到全世界面前。
淩晨三點四十分,蘇晚開始排版。她選了幾十張最有代表性的照片,按主題分成五組:工作、片場、生活細節、對工作人員的態度、獨處時。每一組配一小段文字,不長,不超過一段話。她沒有用工作室那種冷冰冰的公文措辭,也沒有用昨晚那條微博裏那種帶着個人情緒的語氣。她只是像一個攝影師在介紹自己的作品——客觀、專業,但每一個字都藏着溫度。
第一組:工作。“他每一場戲拍完,導演喊卡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監視器前看回放。有時候一條戲過了三遍,他還會要求再拍一條,因為覺得情緒沒到。不是完美主義——是對戲負責。”
第二組:片場。“片場有人中暑,他把自己的風扇讓出去,沒說理由。場務的水喝完了,他讓老陳多買了一箱放在道具間。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做完了也不提。好像被人發現了反而不好意思。”
第三組:生活細節。“他的咖啡永遠是冷的。不是喜歡喝冷的,是經常泡好了忘記喝。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涼透了,他就那麽喝掉。最近有人開始給他煮熱牛奶了。他開始喝熱的了。”
第四組:對工作人員的态度。“他對工作人員不說客套話。但他會在收工的時候說‘辛苦’。以前是兩個字,最近變成了三個字——‘辛苦了’。多了一個字,花了他很長時間練習。他不是一個會表達的人。但他沒有不表達。”
第五組:獨處時。“有人在淩晨一點的片場背臺詞。有人在收工後累到在休息椅上睡着。有人蹲在後巷喂一只流浪貓,喂了一個星期才讓它不再跑。這些時候他身邊沒有攝像機,沒有記者,沒有觀衆。他沒有在演。”
文字寫到這裏,蘇晚停了一下。還差最後一張照片——她留到了最後。是那張喂貓的特寫:陸沉蹲在地上,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橘貓縮在他的影子裏,埋頭舔地上的牛奶。他低頭看着貓,側臉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照片的構圖很溫柔,溫柔到任何一個專業攝影師看到都會說——拍這張照片的人,是帶着感情的。
她在那張照片,值得被人信任。”
淩晨五點零八分,蘇晚把整篇長文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确認每一個字都準确、每一張照片都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有據可查。然後她把草稿發給了林姐。
林姐秒回了。這個點她居然還醒着。“你瘋了?這個點發?”
“輿論不等人。早高峰之前發,第一批看到的人是通宵黨。通宵黨轉發意願最強,能在七點之前把熱度頂上去。”
……
淩晨五點二十分,蘇晚用工作室賬號把長文發了出去。标題只有四個字:《我所見的》。沒有at陸沉,沒有加任何話題标簽,沒有配任何煽情的導語。就是一組照片,幾段文字,一個署名——蘇晚,陸沉工作室攝影助理。
發完之後她合上電腦,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眼底有血絲,頭發亂糟糟的,但她看起來并不疲憊。反而有一種做完了一件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之後的輕松。她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掬起一捧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水順着下颌滴進領口,她的腦子終于從連軸轉的狀态裏冷靜下來。然後她開始後怕。如果這條微博沒有逆轉輿論,反而被人說成“助理戲多”呢?如果那些照片被人說“擺拍”呢?如果黑子根本不看內容,繼續刷“洗地”呢?
她扶着洗手臺邊緣,盯着鏡子裏自己滴水的臉。
手機震了。她擦了手點開。
陸沉:來公寓。現在。
蘇晚心裏咯噔一下。現在——淩晨五點四十分。這個時間他說“來公寓”,語氣是命令式的,沒有“請”,沒有理由,沒有上下文。她不确定他是因為看了長文生氣,還是因為沒看長文但看到了別的什麽,還是只是又失眠了。但第六感告訴她,這一次不太一樣。他發消息的措辭不是“睡不着”,不是“人呢”。是“來公寓。現在。”
六點十分,蘇晚到了公寓樓下。門禁已經提前開了——和上次一樣。她坐電梯上頂層,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門開了。陸沉站在門口,穿的不是睡衣,是昨天的衣服。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像是從某個狀态裏突然停下來去開門,還沒來得及整理。他的頭發是亂的,眼底有血絲——不是失眠的血絲,是盯着某個東西看了太久的血絲。他手裏拿着手機,屏幕還亮着。
“進來。”
蘇晚換了拖鞋走進去。茶幾上放着一杯牛奶——熱的,杯口還在冒熱氣。她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在她來之前自己煮了牛奶。奶鍋還放在竈臺上,沒有洗,鍋底有一點輕微的焦痕,顯然是他自己煮的,而且煮糊了一點點。旁邊的料理臺上散落着幾滴牛奶漬,勺子擱在鍋沿上,姿态很随意——不是她平時那種做完立刻收拾乾淨的風格。是他自己弄的。
“你煮牛奶了?”蘇晚回頭看他。
“坐。”陸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指了指沙發。
蘇晚坐下來。陸沉在她對面坐下——不是長沙發,是他拖了一把餐椅過來,坐在她對面,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血絲的分布,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他大概剛洗過澡,但沒換衣服。他可能整夜沒睡,在她發微博之前就沒睡。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蘇晚低頭一看——屏幕上正是她發的那條長文,《我所見的》。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從頭翻到尾,照片一張一張滑過去,速度很慢。
“你什麽時候拍的這些。”
他的聲音很低,不是質問,是詢問。但那種詢問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不悅,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一個問題組織好,然後說出口的時候還在猶豫要不要知道答案。
“每天。”蘇晚說,“從第一天開始。”
陸沉的手指停在了喂貓那張照片上。他低頭看着屏幕,看了很久。那只橘貓縮在他的影子裏,舔牛奶的姿态放松得像是在曬太陽。光影的構圖幾乎是完美的——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色輪廓,陰影剛好落在貓身上,像是他在用身體為它擋住強光。
“這張——”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沒發現你在。”
“你喂貓的時候不看鏡頭。你喂貓的時候也不看周圍。”蘇晚的聲音很輕,“你蹲在那裏,貓不敢靠近,你就一直蹲着,等了十幾分鐘。我當時在道具箱後面,本來是想找一張背景板,看到你在那裏,就拿相機拍了。”
“為什麽。”
“因為那個畫面很好。”蘇晚說,“不是因為光線好,不是因為構圖好。是因為你蹲在那裏不動,怕吓跑一只流浪貓。你一個影帝,蹲在後巷裏用一盒牛奶哄一只貓,哄了一個星期才讓它不跑。這種畫面,不拍下來就沒人知道了。”
陸沉沒有說話。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繼續翻下一張——是他累到在休息椅上睡着的照片。戲服還沒換,領口松開了,頭歪向一邊,呼吸很沉。椅子是那種最普通的塑料折疊椅,坐着都不舒服,他居然能在上面睡着。
“這張是那天連拍十四場戲的時候。”蘇晚說,“導演喊卡之後你走回椅子坐下,我以為你要喝水,去拿保溫杯。回來的時候你已經睡着了。化妝師想叫醒你卸妝,我沒讓。我說——讓他睡。卸妝可以等,睡覺不能等。”
陸沉的拇指繼續滑動。下一張是他淩晨在化妝間背臺詞的照片。化妝鏡的燈是唯一的光源,劇本攤在膝蓋上,他用紅筆在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他低着頭,額前碎發垂下來,手指按在紙頁上,嘴裏在默念着什麽。那張照片的色調很暗,畫面大部分被陰影占據,只有他和他面前那一片光。像一座孤島。
“你那天回來找什麽。”陸沉問。
“找我的筆記本。”蘇晚說,“就是那本——算了,不重要。我走到門口,看到化妝間的燈還亮着,推門一看,你在裏面。你沒聽見我推門,我也沒有叫你。我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你背臺詞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戲裏,嘴巴在動,手指在紙上劃,有時候會重複同一句話好幾遍,換不同的語氣。我當時想——這個人,是真的很喜歡演戲。”
陸沉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扣着。他靠在餐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那個眼神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冷漠的打量,不是疲憊的空茫,不是發怒前的收緊。是某種被撬開了什麽東西之後,還沒想好要不要合上的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