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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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蘇晚是在整理陸沉資料時發現那個日期的。
說是“整理資料”,其實就是把她進組以來搜集的所有信息做一個系統性的歸檔。陸沉的行程表、劇本标注習慣、飲食禁忌、失眠發作規律、情緒值波動曲線——這些東西散落在手機備忘錄、便簽本和筆記本電腦裏,她覺得再不整理就要找不到北了。周五晚上沒什麽事,她洗完澡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打開了一個新的Excel表格。
然後她翻到了那份舊資料。那是她當上貼身助理第一天,在醫院病床上用手機搜出來的陸沉基本信息。26歲,身高186,體重72公斤,出道五年,主演電影累計票房破百億。原生家庭:父母離婚,跟奶奶長大。她當時在“原生家庭”那一欄旁邊用紅筆打了個圈,标注了四個字——“缺愛,敏感”。
現在她把資料往下翻,看到了一個她當時沒有留意的細節。
出生日期:11月17日。
蘇晚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歷。11月14日。三天後。
她盯着那個日期和日歷的對照看了很久。11月17日,天蠍座。三天後是他的生日。按照常理,藝人過生日是大日子——粉絲應援、媒體通稿、工作室官微發祝福、圈內好友送祝福上熱搜。但蘇晚翻遍了陸沉工作室的所有社交賬號,去年11月17日,什麽都沒發。前年也沒有。大前年也沒有。最近一條和“生日”相關的內容,是後援會發的一條低調的公益捐贈公示,配文只有一句——“以陸沉先生的名義,向山區小學捐贈圖書室一間。”沒有生日蛋糕,沒有慶生直播,沒有粉絲見面會。
她想起林姐之前說過的話:“陸沉一年發不了兩條朋友圈,上一條還是春節時工作室發的檔期公告。”
一個從不過生日的人。
蘇晚在電腦前坐了很久。她把Excel表格關掉,重新打開浏覽器,搜索“陸沉父母離婚”。搜索結果不多,大多是些陳年八卦帖。但有一條幾年前的舊采訪被她翻了出來——那是一個紙媒的專訪,當時陸沉還沒有現在這麽紅,記者問他“最難忘的生日是哪一次”,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沒過過生日。”
記者追問為什麽,他說:“我們家不過這個。”
我們家。五歲之後,他就沒有“我們家”了。母親走了沒回頭,父親把他丢給奶奶去組建新家庭。他的生日不是被遺忘的——是被刻意不過的。因為那一天也是他父母離婚的日子。
蘇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看着看着,感覺像個兔子。
然後她打開購物軟件,把購物車裏的電炖盅付款了。又搜了一個東西:面條機。看了三分鐘評價,覺得手動擀面更靠譜,于是改搜擀面杖。擀面杖的材質分竹的、木的、不鏽鋼的,她選了竹的,因為評價說竹的不容易粘面。然後她開始查“長壽面做法”——面粉要中筋的,水要溫的,揉面要揉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蘇晚把這條筆記記在便簽本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步驟。揉面二十分鐘,醒面半小時,擀面要薄厚均勻,切面要寬窄一致。她連煮雞蛋都不會,她要做手擀面。
蘇晚把便簽本合上,關了燈。黑暗中她對着天花板說了句“蘇晚你完了”,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11月17日那天,天氣出奇的好。
十一月中的北方已經入了冬,空氣乾冷乾冷的,呼出的氣在早晨的陽光下變成白色的霧。蘇晚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淩晨四點半,鬧鐘還沒響她就睜開了眼。她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黑着,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她盯着那條亮線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下床。
廚房裏,她從櫃子裏拿出昨天買好的面粉、雞蛋、擀面杖。面粉倒進盆裏的時候揚起來一些,落在她的袖子上,白撲撲的一片。她沒管。溫水一點點加進去,筷子攪成絮狀,然後上手揉。揉面比她想象中更費力——手腕壓下去,面團彈回來,再壓下去,再彈回來。揉了大概十幾分鐘,面團才勉強達到了“三光”的标準。她把面團放在盆裏,蓋上濕布醒着,然後去洗漱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她把那本牛皮紙封面的便簽本裝進了背包裏。不是手機備忘錄,是紙質的那本。從第1條到第17條,手寫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封面磨起了毛邊,邊角被背包裏的鑰匙硌出了印子。她翻到最後一頁——第18條還空着。她想了一下,拿起筆,在“第18條”後面寫道:今天是他生日。但他不過。所以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備注:面條不要放蔥。
然後她背上包,拎着用保溫袋裝好的面團和配料,出了門。
六點五十,蘇晚到了陸沉公寓樓下。保安已經認識她了,擡了擡下巴算是打招呼。她刷門卡進電梯,站在轎廂裏對着鏡面看了看自己——頭發紮起來了,穿了一件厚一點的衛衣,因為今天降溫。背包比平時鼓,裏面除了筆記本電腦和相機,還塞了擀面杖和一個保溫袋。她看起來不像去上班,像去野餐。
陸沉來開門的時候,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十一月天冷了,公寓裏開了暖氣,但他赤着腳踩在木地板上,大概還是不覺得暖。他看到蘇晚,目光在她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今天帶什麽了。”他問。
“器材。”蘇晚面不改色地換拖鞋,“相機、鏡頭、筆記本電腦——最近劇照要歸檔,林姐讓我整理一遍。”
陸沉沒有追問。他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幾上那杯自己煮的牛奶喝了一口。蘇晚注意到,牛奶杯旁邊放着一本攤開的劇本,第47頁,折角還在,紅色标注密密麻麻。劇本的封面翻開到第一頁——那張貓的照片還夾在那裏,沒有移位。
蘇晚把背包放在單人沙發上,走進廚房。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拿奶鍋——陸沉已經自己煮了牛奶,竈臺上收拾得乾乾淨淨,奶鍋倒扣在瀝水架上,鍋底沒有焦痕。她站在廚房裏假裝看了看冰箱裏的存貨,然後出來。
“陸老師。”
“嗯。”
“今天收工早嗎?”
陸沉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下午兩場內景,晚上沒有通告。怎麽了。”
“沒什麽。”蘇晚坐回單人沙發,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打開,“問問。”
陸沉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劇本。
片場的一天過得很快。陸沉狀态不錯,兩場內景都兩三條就過。下午四點半,導演提前收了工。蘇晚照例抱着保溫杯和劇本跟在陸沉身後,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陸老師,我晚上在你公寓整理劇照,行嗎。”
陸沉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你平時不在我公寓整理。”
“今天資料多。”蘇晚拍了拍背包,“借你茶幾用用。”
陸沉沒再說什麽,坐進了副駕駛。
到了公寓,蘇晚讓陸沉先去洗澡——他拍了一天的戲,戲服裏三層外三層,出了不少汗。陸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某種淡淡的警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不正常但又找不到證據。但他還是進了浴室。
水龍頭打開的那一刻,蘇晚深吸一口氣,沖進廚房。
她從保溫袋裏拿出醒好的面團、擀面杖、切面用的刀和小案板。圍裙——她今天特意帶了一條圍裙,印着一只橘貓的圖案,是上次在便利店看到順手買的。她把圍裙系好,在竈臺上撒了一層乾面粉,開始擀面。面團在案板上被壓扁、推開、翻面、再推開。她的動作遠稱不上熟練,但練了幾次之後至少能保證厚薄均勻——她昨晚在出租屋裏用一塊面團反複練了一晚上,練到手腕發酸才摸到竅門。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蘇晚的手一抖,差點把面皮擀破。
“你在乾嘛。”陸沉的聲音從浴室門口傳來。
“整理劇照!”蘇晚頭也不回,手下的擀面杖繼續滾。
“劇照要擀面杖?”
蘇晚僵住了。
她轉過頭。陸沉站在廚房門口,頭發還濕着,換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手裏拿着毛巾。他看着竈臺上的案板、擀面杖、切了一半的面條、那碗調好的湯底——醬油、香油、一點雞精、幾滴米醋,旁邊還放着一小碟燙好的青菜和一顆溏心蛋。
蘇晚手裏還攥着擀面杖,臉上沾着面粉,圍裙上那只橘貓的圖案被面粉糊了一半。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所有借口——排練過的、推敲過的——在這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嚨裏。最後她說了一個事實。
“今天是你生日。”
陸沉的表情頓住了。不是那種被驚喜到的頓住,是某種更深的、類似按下暫停鍵的停頓。他擦頭發的手垂下來,毛巾搭在肩膀上。
“我不過生日。”他說。聲音很平,但有什麽東西在那層平靜
“我知道。”蘇晚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轉過身面對他,“所以我沒買蛋糕,沒買蠟燭,沒買禮物。就一碗面。長壽面。”
“誰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