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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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煩。”陸沉繼續說,聲音裏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溫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來按門鈴。把咖啡倒了換成牛奶。劇本翻亂了幫我理好。煙藏在哪都能被她找出來。淩晨三點發條朋友圈,她就跑遍半座城來找我。”
他把那片枯葉輕輕放在雛菊旁邊。
“但——”
他沒有說完。風吹過來,把那個“但”字卷走了。他跪在墓碑前,脊背筆直,肩膀卻微微塌着,像在等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接的下文。
蘇晚站在原地,心跳從漏了一拍變成了一片擂鼓。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陸沉旁邊蹲下來,對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好,”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但努力讓它聽起來不那麽緊張,“我叫蘇晚。”
墓碑上的雛菊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在碑面上,把那些細小的裂紋染成了淡金色。蘇晚直起腰,發現陸沉正在看她。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是停留——他的眼睛在十二月的山風裏顯得格外深,深到她不敢看太久,怕自己掉進去。
“你剛才‘但’什麽?”她問。
陸沉移開視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沒什麽。”
“你說我很煩。”
“你是很煩。”
“然後你說了‘但’。”
“你聽錯了。”
“我沒有聽錯。你說了。你說‘她很煩,但——’,然後停了。停了快半分鐘。正常人不會停那麽久。你有兩個選項。A,你是真的很煩,B,煩但是還是留着了。你選哪個。”
陸沉低頭看着墓碑上的雛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沿着來時的石板路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B。”
蘇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在山林的灰綠色背景裏格外醒目,陽光從雲層裏漏出來,落在他肩頭。她快走幾步跟上去,踩着他踩過的石板,每一步都比他慢半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她低下頭,對着腳下的石板路笑了笑——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輕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下山的時候,蘇晚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她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奶奶,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見。但你孫子剛才有個詞沒說完。我猜他想說的是——很煩,但還是留着吧。或者“很煩,但已經習慣了”。也可能——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她發現自己許了一個和任務完全無關的願望。
不是“希望他的情緒值快點到一百”。不是“希望我的視力能恢複”。而是——“希望下次他來看你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
蘇晚把這句話在心裏重複了一遍,然後轉身追上陸沉的背影。石板路的盡頭,老陳的車還在路邊等着,雙閃燈在薄霧裏一明一滅。而陸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她。這個動作他做了太多次,以至于已經不需要思考。她不追的時候,他就停下來。她追上的時候,他繼續走。不是遷就,是習慣。是某種他不說、她不問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