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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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陸沉請假的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
他入行十年,請假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林姐收到他消息的時候,連理由都沒問,直接回了一個“好”字。蘇晚後來聽林姐說,她帶陸沉五年,他第一次請假是奶奶去世,第二次是去年在片場燒到四十度被強制停拍。第三次就是這次——“周六有事,請假一天”。理由是“有事”,模糊得像一句敷衍的借口,但林姐知道,能讓陸沉主動請假的事,一只手也數得過來。
周六早上六點半,蘇晚照例到公寓。她沒帶早餐,因為陸沉昨晚發消息說“明天不用帶,路上吃”。她站在門口正要按門鈴,門從裏面開了。陸沉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圍巾搭在手上還沒系,整個人站在玄關的暖光裏,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默。不是冷,是某種沉下去的東西把表情都壓平了。
“走吧。”他說。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晚沒有追問。她跟在他身後下樓,上了老陳的車。車子沒有往片場的方向開,而是拐上了出城的高速。周六早晨的繞城高速車流稀疏,兩側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細密的線條。陸沉坐在副駕駛上,一路沒說話。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裏握着一個深藍色的小布袋,布袋口紮得很緊,看不清裏面裝了什麽。
車開了将近三個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一條窄窄的縣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輪胎碾過去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兩側的風景從工業區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十二月的山是灰綠色的,薄霧挂在半山腰,像一層沒揭乾淨的紗。蘇晚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着越來越偏僻的風景,心裏隐約有了答案,但沒說出來。
車子在山腳下一個不起眼的路口停下來。陸沉解開安全帶,對老陳說了句“在這等”,然後推門下車。蘇晚跟着他沿着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石板路往山上走,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和落了葉的栗子樹,腳底的碎石在寂靜的山林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陸沉停住了。半山腰一塊平緩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墓碑。墓不大,碑也是老式的水泥碑,邊緣被風雨侵蝕出了細小的裂紋,但碑面很乾淨,乾淨得像是剛被人仔細擦洗過——大概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清理的,或者是他托了人定期照看。墓碑上的字跡還清晰:先妣陸門沈氏之墓。生卒年月被一束野花遮住了半邊。蘇晚把腳步停在石板路盡頭,沒有走過去。
陸沉蹲下身,把墓碑前那束已經乾枯的野花拿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深藍色的小布袋,解開紮口,取出幾支新鮮的白色雛菊,一枝一枝插在碑前的石縫裏。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度精确的事。山間的風從林子裏穿過來,吹得雛菊的花瓣輕輕搖晃,吹得他大衣的衣角獵獵作響。
“奶奶,”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真的在跟一個人聊天,“我來看你了。”
蘇晚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得像一棵樹。陸沉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深灰色的,和上次在攝影棚裏擦手指的是同一塊——仔細地擦了擦碑面的邊角。那上面其實已經沒什麽灰塵了,但他還是一寸一寸地擦,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連那些細小的裂紋縫隙都不放過。
“今年比去年來晚了半個月。劇組請不了假,昨天才跟導演磨下來。最近在拍一部新戲,演一個——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不是演壞人。”他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手指輕輕撥了撥雛菊的花瓣,把被風吹歪的那朵扶正,“身體還行,失眠比以前好點。有人管着,咖啡不讓多喝,煙也收了。天冷了也知道穿厚了。你別擔心。”
蘇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山間的鳥叫了一聲,又一聲,然後撲着翅膀飛走了。他換了個姿勢,從蹲着變成單膝跪在墓碑前,伸手把碑座上的一片枯葉拈起來,放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着葉脈。
“奶奶,我今天帶了一個人來看你。”
蘇晚的呼吸頓住了。
陸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叫蘇晚。是我的……助理。”
他在“我的”和“助理”之間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極短,短到如果有攝影機在拍,可能都捕捉不到那一幀的延遲。但蘇晚聽到了。她聽到了一個句子裏不該出現的停頓,像一個本來要寫逗號的地方被他用頓號替代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但節奏不對。她說不上哪裏不對,只覺得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