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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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溫
蘇晚是在三天後确認這件事的——陸沉在躲她。
他沒有換掉門禁卡,沒有讓林姐給她調崗,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表現出異常。片場裏他依舊是她鏡頭下最專注的演員,導演喊卡之後依舊會微微點頭說“辛苦”,路過場務大哥的時候依舊會順手把喝完的保溫杯遞過去。一切看起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牛奶不一樣了,情緒值也不一樣了,從60降到了55。
蘇晚每天早上到公寓的時候,竈臺上的奶鍋是冷的。她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六點四十刷卡進門,發現陸沉已經走了——茶幾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旁邊是她昨晚走之前放在冰箱裏的那盒牛奶,連封口都沒拆。第一天她以為他起早了趕通告來不及煮。第二天她把牛奶從冰箱裏拿出來放在竈臺上最顯眼的位置,還貼了一張便利貼——“記得煮”。便利貼被撕掉了,但牛奶還在。封口完好無損,和她昨晚放上去時一樣。第三天她沒有再貼便利貼。她站在廚房裏,把奶鍋從瀝水架上拿下來,放回竈臺上,然後又放回瀝水架。這個動作重複了三遍,最後她把奶鍋倒扣在竈臺上,離開了公寓。
她不是沒有見過冷掉的牛奶。她見過太多次了——第一次來他公寓的時候茶幾上就放着一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印了一圈水漬。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真不會照顧自己。現在她不這麽想了。他不是不會照顧自己,他是不會再讓任何人照顧他。她親手把那個權限收回了——用一句“是”。
第四天,蘇晚用備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目光習慣性地掃向茶幾——空的。沒有咖啡,沒有牛奶,沒有任何杯子。他連冷咖啡都不喝了。
她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坐在單人沙發裏,開始等。她知道陸沉還沒走——他的車鑰匙還放在鞋櫃上,手機充電器還插在沙發旁邊的插座上。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卧室的門開了。陸沉走出來,穿着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頭發已經梳好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
“你還在。”他說。
兩個字。不是“早上好”,不是“你來了”。是“你還在”——好像他以為她今天不會來。或者他希望她不會來。
“我是你助理。”蘇晚站起來,把早餐袋遞過去,“今天沒煮牛奶。你冰箱裏那盒過期了,我昨晚忘了買新的。路上便利店停一下,買杯熱的。”
陸沉接過早餐袋,沒有打開,放在鞋櫃上。“不用。老陳到了,走吧。”
他換鞋的動作很快,拉開門就往外走。蘇晚跟在他身後,發現他今天沒有等她——不是那種“走太快她在後面追”的等,是他根本沒有确認她有沒有跟上來。電梯裏,他站在轎廂左側,她站在右側。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光照着他的臉,沒有任何表情。蘇晚從電梯鏡面裏偷偷看他的側臉——瘦了。下颌線比之前更銳利了,顴骨片場吃盒飯的時候把青菜挑出來只吃肉?有沒有人幫他把保溫杯裏的水換成溫的?
“你盯着我乾什麽。”陸沉忽然開口,眼睛還看着手機。
“你瘦了。”蘇晚說。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電梯門開了,他大步走出去,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看錯了。”
片場裏,一切照舊。今天拍的是內景戲,陸沉的狀态一如既往地穩,臺詞一條過,情緒遞進精準到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拍了好幾次大腿。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裏抱着保溫杯,看着他在鏡頭前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憤怒的、脆弱的、在戲裏可以毫無保留地表達情感的人。導演喊卡之後,他從那個角色裏走出來,表情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平了,什麽都沒有剩下。他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遞上保溫杯。他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回去。整個過程沒有眼神接觸。
收工的時候,蘇晚照例整理完劇照,從化妝間出來,發現老陳的車已經開走了。她站在停車場,給陸沉發消息:“陸老師,車開走了。你們先走,我打車回去。”
已讀。沒有回複。
蘇晚把手機塞回口袋,在停車場站了一會兒。十二月的夜風從樓縫裏灌進來,冷得她直縮脖子。她掏出手機叫車,平臺顯示排隊第27位,預計等待三十七分鐘。她靠在停車場的柱子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高,把下巴縮進領口裏。手機屏幕上的等待時間從三十七分鐘變成四十一分鐘,又變成五十二分鐘。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閉上眼。
她想起第一天當貼身助理的時候,陸沉說“你不用每天來”,她說“貼身”。現在他還是每天看到她,但“貼身”兩個字只剩下“身”——她在他身邊,他把她當空氣。不是冷漠的空氣,是那種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但不再允許這種存在對他産生任何意義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