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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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是在第五天找她的。蘇晚正在化妝間裏熨戲服,林姐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蘇晚面前,自己在化妝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這個姿态蘇晚很熟悉——不是興師問罪,是“我們聊一聊”。
“你和陸沉怎麽了?”林姐開門見山。
蘇晚的手在熨鬥手柄上停了一下。“沒怎麽。”
“蘇晚,我帶你進組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他這個人,什麽都不會說。他不會告訴你他生氣了,也不會告訴你他難過了。他只會用一種方式表達——”林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他在你面前,但你已經找不到他了。”
蘇晚把熨鬥放在架上,看着熨衣板上攤開的戲服——是陸沉今天下午要穿的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正在想辦法用針線收一下。
“他說了什麽嗎?”蘇晚問。
“他要是會說就好了。”林姐嘆了口氣,“他什麽都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他這幾天拍戲的狀态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蘇晚搖頭。
“意味着他把所有情緒都扔進戲裏了。生活裏什麽都不留,也留不住。他自己也不想留。”林姐站起來,拍了拍蘇晚的肩膀,“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我跟你說過——你是唯一能管住他的人。這個‘管住’不是控制,是他讓你管。如果他不讓了,你得想辦法讓他重新讓。”
林姐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或者你讓他知道,你管他不是因為工作。”
化妝間的門關上了。蘇晚低頭看着熨衣板上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口的毛邊被她用針線收好了,針腳細密,和她給陸沉貼創可貼時他的手法一樣——先擦邊緣,再輕輕點過最深的那一道。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在用照顧他的方式道歉,而他根本不會注意到袖口被縫過了。他只會穿上這件襯衫,走到鏡頭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進他的角色裏。然後脫下來,扔在化妝間的椅背上,不會翻過來看一眼袖口。
第七天晚上,蘇晚收工後沒有直接回出租屋。她讓老陳把她放在公寓樓下,用備用鑰匙刷開了單元門。不是去煮牛奶——她已經七天沒有在他公寓裏煮過牛奶了。她只是想在他不在的時候看一眼。看看茶幾上有沒有冷咖啡,看看冰箱裏她買的那盒牛奶有沒有被拆封,看看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是不是還放在櫥櫃裏。她刷卡進門,開了燈。
茶幾上放着一杯牛奶。
不是冷的。是溫的——杯壁還殘留着一點熱度,奶皮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說明煮好之後放了有一會兒了。她站在茶幾前面,低頭看着那杯牛奶。不是她煮的。是他自己煮的。煮了,放在茶幾上,沒有喝。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門前在玄關說“你還在”——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厭煩,是一種已經認定了什麽然後自己消化掉的平靜。她當時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你怎麽還沒走”。現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那句話的意思也許是——“我以為你今天也不會煮牛奶。”
而他煮了一杯,放在茶幾上。沒有發消息說“牛奶在桌上”,沒有在片場問她“你早上為什麽沒來”。他只是煮了,放了,等她會不會來。她沒來。牛奶涼了。
蘇晚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牛奶,輕輕放在水槽邊。她沒倒掉。她站在廚房裏,看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和旁邊那只嶄新的沒有任何瑕疵的杯子并排放在瀝水架上——兩只都是他洗的,倒扣着,杯口朝下,像兩個不說話的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說“嗯”的那天,他信了她那句“是工作”。然後他用七天的時間嘗試接受這個答案,用他認為成年人應該用的方式——不吵不鬧不質問,只是把心收回去。但他的身體不配合。他的手還是會自動從冰箱裏多拿一盒牛奶,還是會倒兩杯,放在茶幾上,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蘇晚把冰箱裏那盒還沒拆封的牛奶拿出來,倒進奶鍋。點火。攪。煮好了,倒進那只新杯子裏,端到茶幾上。然後她從背包裏拿出便簽本,撕下一張紙,寫了一行字,壓在杯子
“明天開始,牛奶繼續。不是工作。”
她沒有等他回來。她把門輕輕帶上,坐電梯下樓。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