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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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陸沉問。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像是這幾個字在喉嚨裏被什麽東西刮了一下。
“暫時穩定。”蘇晚說的是實話——感光症确實暫時穩定,因為系統的存在,因為情緒值還沒有掉到零以下。她沒有說系統的事。不是故意隐瞞,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把那些電子音、數值、綁定、視力兌換機制塞進這段坦白裏。她怕他問“你第一天對我好是不是因為任務”。那個問題她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會失明嗎。”
蘇晚愣住了。不是因為他問了這個問題——她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是因為他問的順序。他沒有先問“為什麽瞞着我”。沒有先問“這是什麽病”。沒有先問“你還有沒有別的瞞着我”。他先問了最壞的結果。他在确認她會不會消失——不是從他身邊消失,是從光裏消失。
“有可能。”她說,“如果感光細胞持續退化,最壞的結果就是永久性失明。醫生說的——視網膜暫時性脫落如果反複發作,可能會發展為不可逆損傷。最好的情況是維持現狀,避免強光刺激,定期複查。最壞的情況——”她停了一下,“有一天我會看不見你。”
陸沉的拳頭攥緊了。不是憤怒的攥緊——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一根一根收進掌心,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是無力。是他聽到“最壞的結果”之後,發現自己的所有能力、所有資源、所有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年積累的一切,在這個結果面前都毫無用處。他演過很多英雄——拯救世界的、改變歷史的、力挽狂瀾的。但在她面前,他什麽都做不了。他不能替她生病,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疼痛,不能把視網膜移植給她。他可以擋在她前面,但他不能擋住她眼睛裏的光。這種無力感讓他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在攝影棚那天——如果我沒有在,你摔下去,會怎麽樣。”
“不知道。”蘇晚誠實地說,“也許醒了就好了。也許視網膜脫落會更嚴重。當時我趴在地上,聽到系統——聽到腦子裏嗡嗡地響,然後你把我拉起來了。你的手很涼,特別涼。當時我在想,這個人怎麽手這麽涼。後來我知道你的手為什麽涼了。你把所有的溫度都留在裏面了,外面不剩什麽。”
陸沉低了一下頭。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東西。然後他重新擡起頭,看着她,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某種決定做出來之後的鎮定。
“從今天起,你的外景時間減半。所有強光場景的拍攝,讓副攝影去。你只負責內景和後期。我去跟導演說。遮光設備——你列個單子,需要什麽就寫上去,我讓人去定。你的眼睛不是小事。從今以後,不是小事。是我管的事。”
蘇晚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融化。不是因為他要在片場保護她——她自己知道怎麽保護自己。是因為他說“是我管的事”。他把她的眼睛放在了和劇本、檔期、票房所有這些他認真對待的東西同等的優先級上,放在了他自己的事之外唯一一件“他管的事”上。他用一句很笨拙的、帶着命令式的話,在說一件很溫柔的事。
“還有嗎。”他問。
“什麽還有嗎。”
“你瞞着我的事。”
蘇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沒睡好的疲憊,有剛才壓下去的擔憂,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等。等她說出所有的真相,好的壞的,不管是什麽,他都接得住。她差一點就說出口了。系統。任務。數值。綁定。那個她從他身上借來的、用來維持視力的情緒值。她想告訴他——我接近你的第一天,是因為我需要你的正面情緒來維持視力。可是後來不是了。後來我給你煮牛奶,不是因為系統讓我刷你的好感度;是因為你不喝熱的,胃會不舒服。我淩晨三點去找你,不是因為系統說情緒值越高視力越好;是因為你在朋友圈發“睡不着”,我不想你一個人醒着。我在奶奶墓前許願,和任務沒有任何關系。那個願望是——希望下次你來看奶奶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
但這些話全部堵在喉嚨裏。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重新定義。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那些牛奶、那些淩晨三點的陪伴、那些便利貼和棒棒糖,都是她用來維持視力的工具嗎?她怕的不是任務失敗。她怕的是他失望。
“目前沒有了。”她最後說。
陸沉看了她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拉開門,冷風從走廊裏灌進來,吹得她的碎發掃過臉頰。他在門口停下來,背對着她。
“你說你追着光跑。但你自己就是光。”他頓了頓,“你不知道嗎。”
他大步走回片場,留蘇晚一個人站在舊辦公室裏,靠着斑駁的牆壁,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還攥着的鏡頭遮光罩——剛才擰了半天沒擰開的那個,程硯幫她擰開了。陸沉幫她裝上了。而她剛才差一點,就把那個比她雙眼更重要的秘密告訴了他。